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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五年深秋,北风卷着枯黄的槐树叶掠过前门外的胡同,鸿宾楼后院的砖墙上爬满了蔫黄的丝瓜藤。午后三点,正是后厨歇灶的空当,学徒们围坐在灶台边削山药皮,几位师傅蹲在墙根抽旱烟,铁锅里残留的麻辣香气混着蜂窝煤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层厚重的雾。
“都停下!”掌柜杨国福撩开棉布门帘,粗布中山装的前襟上沾着半截饭粒,“军管会王队长点的麻婆豆腐,是哪位师傅做的?”
话音未落,案板上的菜刀“当啷”掉在地上。麻婆豆腐虽是川菜里的寻常菜,但在鸿宾楼,这道菜向来是川菜掌勺李保国的招牌。王队长那帮人嘴刁得很,往常来吃饭,必点李师傅亲手做的豆腐,连配菜的蒜苗都要掐三寸长的嫩尖。
“杨掌柜,今儿这豆腐......”二灶刘师傅磕了磕烟袋锅,眼神躲躲闪闪,“没人敢揽这活儿啊。”
杨国福眉头拧成个疙瘩,提高嗓门:“刚从后院端走的那盘,伙计说是学徒做的?”
正在水池边涮抹布的何雨柱心里“咯噔”一跳。早上李师傅教他调豆瓣红油时,他多撒了把汉源花椒,临出锅又勾了层薄芡,豆腐块儿裹着红油颤巍巍的,看着倒比师傅做的还鲜亮。他擦了擦手,往前迈了半步:“杨掌柜,怕是我那盘......”
霎时间,六道目光齐刷刷钉在这个穿蓝布围裙的年轻人身上。何雨柱进鸿宾楼不过月余,虽说拜了李保国为师,但大伙儿只当他是个跟着打杂的学徒。后院的师傅们交头接耳,有人用袖口掩着嘴嘀咕:“这小子才摸了几天灶台?”
杨国福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本以为是哪位主灶师傅偷了懒,想着至多赔个笑脸就能了事,没想到竟是个学徒坏了规矩。王队长可是军管会的实权人物,上个月刚帮着协调了粮票配额的事儿,这要是得罪了......
“跟我上楼。”杨国福一把拽住何雨柱的胳膊,粗布围裙在青砖地上拖出沙沙的声响。路过前厅时,正撞见李保国从楼梯上下来,这位五十开外的川菜师傅腰间系着油渍斑驳的白布围裙,袖口还沾着没拍净的面粉。
“李师傅,巧了。”杨国福堆起笑,却比哭还难看,“王队长他们点了麻婆豆腐,伙计误把柱子做的端上去了......”
李保国的烟袋锅猛地停在半空。他今早才教何雨柱辨认郫县豆瓣的年份,这会儿连炒糖色的火候都未必掌握,怎么就敢动真格的?他上下打量徒弟,见何雨柱垂着脑袋,耳尖却红得透亮,心里已然明白了几分。
“我同你去。”李保国将烟袋别在腰带上,顺手理了理中山装的领口,“柱子年纪轻,不懂规矩,我替他担着。”
三人踩着木楼梯上楼,每一步都像踩在杨国福的心尖上。二楼包间的木门虚掩着,里头传来筷子碰瓷盘的声响。杨国福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门里传来王卫国洪钟般的声音:“杨掌柜稀客啊,快进来!”
包间里摆着张八仙桌,桌上的青瓷盘里只剩半盘麻婆豆腐,王卫国和张春明两位队长面前的饭碗堆着小山似的米饭。王卫国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张春明戴着顶深蓝色工人帽,帽檐下的眼睛笑得眯成缝。
“杨掌柜,你这是......”张春明瞅见何雨柱,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
杨国福赔着笑,将何雨柱往前推了推:“两位首长,今儿这事是我们的错......这是新来的学徒,不懂事......”
“啥错不错的!”王卫国突然一拍桌子,震得醋瓶里的筷子晃了晃,“小杨啊,你这是藏着掖着啊!这么好的厨子,咋说是学徒呢?”
何雨柱愣在原地,只见张春明站起身,绕过桌子握住他的手:“同志,你这豆腐做得太地道了!我老家在成都双流,跟你这味儿一模一样!”这位操着浓重川音的队长眼里泛着光,“离开老家十几年,就没吃过这么正宗的麻婆豆腐!”
杨国福张着嘴说不出话,李保国则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桌前,盯着那盘豆腐看了又看。红油如琥珀般透亮,豆腐块儿上裹着细密的酱汁,点缀的蒜苗段鲜绿欲滴,比他今早示范的那盘还多了分利落。他用筷子轻轻夹起一块豆腐,竟连形都没破,内里却嫩得能颤出水来。
“李师傅也在?”王卫国这才注意到一旁的李保国,“我就说嘛,不是你的徒弟,哪能有这手艺!”
杨国福急得直搓手:“王队长,您可别折煞我们!柱子才跟李师傅学了三天......”
“三天?”张春明的眉毛几乎飞到帽檐上,“李师傅,你这是收了个文曲星下凡吧!”
李保国沉默片刻,伸手拍了拍何雨柱的肩膀:“柱子,给两位首长说说,这豆腐是咋做的?”
何雨柱定了定神,朗声说道:“选的是石膏点的嫩豆腐,焯水时加了点盐。炒豆瓣用的是五六年的陈酿,花椒是汉源的贡椒,出锅前勾了三重芡......”他越说声音越小,毕竟李师傅今早只教了前两步,后面的手法都是他照着记忆里的菜谱琢磨的。
“三重芡
;?”王卫国咋舌,“乖乖,这手法比有些馆子的老师傅还地道!”
张春明忽然一拍大腿:“我说咋还有股子特别的香味,原来是加了豆豉!小李子,你这徒弟青出于蓝啊!”
李保国看着徒弟泛红的脸庞,心里忽然泛起股说不出的滋味。他带过十几个徒弟,头回遇见这般天赋异禀的——上午才教的炒料顺序,下午就能融会贯通,还敢往里头加自创的调料。若说这是入门,那他几十年的功夫岂不是白练了?
从包间出来时,夕阳的余晖给走廊的雕花栏杆镀上一层金边。杨国福走在最前头,脚步轻快得像是踩在棉花上:“柱子,从明天起,你就升为主灶!月薪三十八块,每天带两个徒弟!”他忽然压低声音,“不过要评上大厨,还得等明年的厨师评级考试。你好好跟着李师傅学,以后鸿宾楼的招牌,就靠你们师徒俩撑了!”
待掌柜走远,李保国领着何雨柱来到后院的枣树下。暮色渐浓,灶台上的余温早已散尽,只有墙角的蟋蟀在轻声鸣叫。
“师傅,我这手艺......能算入门了吧?”何雨柱望着师傅沉默的侧脸,心里有些发慌。
李保国摸出烟袋,划火柴的手却微微发抖。火光映着他紧皱的眉头,半晌才闷声说道:“入门?你这是要把师傅逼到绝路上啊!”他忽然笑了,拍着徒弟的肩膀,“好好干,别辜负了这身天赋。记住,做菜如做人,要稳,要正。”
何雨柱重重点头,抬头望向夜空。深秋的北斗星格外清亮,就像灶台上永不熄灭的煤火。远处传来前门楼子的钟声,惊起一群归巢的麻雀。鸿宾楼的后厨里,一个关于年轻厨师的传奇,正随着渐浓的夜色,在青砖墙间悄悄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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