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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米丽想了想,用了一个万能回答:“说来话长。”
她从自己家的冰箱里拿出冰镇威士忌,给李维和德莱顿倒上,随后点了根烟,边吞云吐雾边说道:“你有一点讲错了,李维,我们忘记谁也不会忘记你。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还不错,”李维嗅一嗅酒杯,没有马上下口,“我离开戈康镇,去读了大学,博士毕业后找了一份工作……”
“你读了博士!”艾米丽惊奇而赞叹地说道,“天啊,你真厉害!”
“还好?”
“不,天呐,你让我震惊,没别的意思,我不是说过去的你看上去不像会读书……你可能是镇上学历最高的人了,其他和你年龄相近的同学基本都没读大学,像我,高中毕业后就去工作了。”
她的态度让李维有点不自在:“我母亲生前比较重视学历。”
“母亲?”艾米丽露出疑惑的表情,过了一会反应过来,“哦,你指的是李阿姨。她是个好人,要不是当年……”
那场车祸。
“车祸”显然不是个阳间话题,说顺口的艾米丽匆匆住嘴,尴尬地吸了一大口烟。
翻滚的烟圈在她和李维中间膨胀,李维见她沉默,就问道:
“你连车祸的事都记得?”
“这么小的镇子,过去只发生过几件大事,谁能忘呢?”艾米丽说,“你可能不知道,我们上学期间讨论最多的话题就是你,除此之外也没别的东西可聊。”
她转头对德莱顿说,“李维刚转学到我们镇上的时候,只有这么大点,”她的手在大腿旁边按了一下,“他长得特别可爱,我们都很喜欢他。”
李维没说话,德莱顿意味不明地反问:“‘喜欢’?你们用什么方式表达喜欢?”
“你碰见了一群不友好的警察。”艾米丽咕咚咕咚灌了口酒,借着酒精获得勇气后,顶着德莱顿犀利的视线,镇定地说,“但你觉得镇民一开始就像今天这样对待他?不,不是的。
“以前学校里的女生们排着队要给他送礼物,也有几个男生想和他交朋友。”
她面向李维,直白地说:“但那时是你有问题,你承不承认?”
由于莱纳·李维乌斯从来没教导过李维什么是现代社会的“正常”,他的言行举止和三观就像丛林中的原始人一样,在很长时间里与周围格格不入。
也许不能称之为“有问题”,但确实是个问题。
李维安静了一小会,点了下头,说:“我承认。”
艾米丽本来咄咄逼人,见他这个样子又有点后悔。她本意不想与李维敌对,然而人们自知有错、心怀愧疚时,面对愧疚的对象,反而更难低头。
“……后来又出现了斯利安老师的事,情况就一路恶化。”她的语气缓和了一些,语速也放慢了,“镇上有些人,尤其是学校里的孩子做得太过分了,我现在回想起来,觉得很糟糕。或许今天说这些已经晚了……对不起。”
李维:“我记得你没参与其中。”
“哦,我是个对发生了什么心知肚明的旁观者,我们每个人都是。”
德莱顿敲了敲桌子,问:“斯利安老师是谁?”
艾米丽瞥了李维一眼,认为李维可能不想把这些过于隐私的往事分享给伴侣,就说:“这件事不是那么重要……”
李维打断她,对德莱顿解释:“是我们小学的数学课老师,我初来乍到,他对我很有耐心,我很敬重他,就在他过生日的时候送给他一个我亲手制作的鸟类标本,结果他患有动物尸体恐惧症,在收到我的礼物的当天晚上自杀了。”
德莱顿:“……???”
这世上真有如此巧合又倒霉的事?
李维继续说:“斯利安老师还留下了一封遗书,详细描述了那具标本带给他的阴影,因此警方没费什么功夫就结了案。后来遗书的内容不知怎么被公开出去,于是人人都知道了我喜欢我的男老师、为他杀了一只鸟、然后把他害死了。这就是所有后续螺旋上升的冲突的起因之一。”
德莱顿:“……”
他拧起眉毛,尽量克制着不轻易发表评论,罕见地往嘴里塞了根未点着的香烟。
**
2007年。
“……将二十四只黑色的鸟烤成一张馅饼,馅饼刚一被打开,鸟儿便纷纷唱起歌说,
‘这难道不是一道好菜吗?快去将它呈上国王的餐桌!’”
教室中空无一人,九岁的李维哼着童谣,踮起脚尖,用沾着血的双手小心翼翼地将刚做好的鸟儿标本塞进数学老师斯利安先生的手提包里,面向它鞠了一躬,自言自语说:
“希望您能喜欢。”
他并未注意到,教室门外有一团蠕动的影子,正如沸水般膨胀和皱缩。里面传来重重叠叠的、异样的低语,仿佛是乐器的嗡鸣:
“杀……机会……杀了他……”
男孩走出教室,一脚踩在影子上,无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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