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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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第1页)

&esp;&esp;白袍秀士的右手里拿着一只蟹壳,他轻轻地舔噬着壳上的蟹黄,左手则持着一方锦帕,不时地擦拭着嘴上的膏黄。他的身边站着一个身强力壮的仆役,布衣快靴,孔武有力,手里拿着一个瓷制的唾壶。

&esp;&esp;白袍秀士每吃一口蟹黄,都会有边上的另一个仆役奉上一竹筒清水,他嗽了嗽口,转头吐进了左边的仆役捧着的那个唾壶之中,继续去吃下一口。

&esp;&esp;如此,经过了六七个来回,白衣秀士终于把这个蟹壳吃完,满意地打了个饱嗝,笑道:“对酒临江,吮食膏黄,人生得意,亦梦亦狂!哈哈哈哈,幼度,你不跟我一起吃,太可惜了!”

&esp;&esp;青衣文士微微一笑:“阿宁,当年桓宣武(东晋的大权臣桓温,死后谥号宣武)说的好啊,京口酒可饮,兵可用,此间妙处,又岂止这江中美味呢?”

&esp;&esp;白衣秀士一边起身下船,一边笑道:“也罢,这回权当陪兄台到此一游好了,我倒是想看看,这个京口的酒,究竟有何妙处。”

&esp;&esp;刘裕走上前去,看着这两位文士,现在他很确定,这两人的仪表如此不俗,应该是高门世家子弟无疑。

&esp;&esp;这些个世家子弟,要么身居高位,把持朝政;要么纵情山水,游历江湖,跟自己这样的普通民众,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esp;&esp;但越是这样,越是不能怠慢了他们,起码自己身为本地里正,有迎来送往之责,听他们的口音不象北方人,倒是江东本地人,问问他们的来历,是自己的份内之事。

&esp;&esp;青衣文士也早就注意到了刘裕,刚才在白衣秀士吃蟹壳的时候,他就一直在上下打量着这个熊虎一样的壮士,微微地捻须点头,看到刘裕走上前来,他雅然一笑:“这位壮士,有何指教?”

&esp;&esp;高寒之隔如云泥

&esp;&esp;刘裕正色道:“我乃大晋南兖州京口郡蒜山乡的里正刘裕,奉命在此盘查与迎接来往的客商,安置北方流人,不知二位的腰牌路引,可否借我一观?”

&esp;&esp;白衣秀士的脸色一沉,有些不高兴地说道:“你看我等的样子,也要查路引?”

&esp;&esp;青衣文士微微一笑,说道:“阿宁,人家也是执行公务罢了,无可厚非。”他说着,解下了自己腰间的一块木牌,递了过去,说道:“这是我的路引。”

&esp;&esp;白衣秀士也不情愿地解下腰牌,递了过去,刘裕接了过来,开始看着上面的字,还好这木牌上刻的不是小篆,而是正宗的楷体,字也是他所认得的。

&esp;&esp;那青衣文士名叫刘林宗,而白衣秀士则叫杨林子,都是普通人的名字(这个时代士人多是单字名,带之的双字名则是家中信仰天师道,如王羲之等,草民商贾才用双字名,就是刘裕这个低等士人,也是单字名),而其他的几个仆从,则都是跟着两个主人姓,腰牌是在广陵的建武将军府开的,下有标记,绝非作伪。

&esp;&esp;刘裕查验过之后,把两块木牌给递了回去,说道:“请问二位做何营生,来我京口有何贵干呢?”

&esp;&esp;刘林宗微微一笑,接过了腰牌:“我二人都是客商,也喜欢游山玩水,所以这回结伴想来这京口走走看看,刘里正,有什么问题吗?”

&esp;&esp;而杨林子则没有接腰牌,他看了一眼身边的一个仆从,那仆从上前接过了腰牌,抓在手中,而杨林子则冷冷地说道:“既然腰牌无误,幼度,我们走吧。”

&esp;&esp;他说着,头也不回地就往前走,刘裕看着他一边走,一边从怀里掏出块绸缎帕子,接过身边仆人手中的腰牌,放在手上用力地擦了擦,然后把那块绸缎帕子直接扔到了路边的草丛之中,象是木牌上沾了什么让他不能碰的东西。

&esp;&esp;刘林宗的眉头微微一皱,他也发现刘裕注意到了杨林子的这个动作,笑道:“刘里正,我的这位朋友,有点洁癖,抱歉。”

&esp;&esp;刘裕勾了勾嘴角:“无妨,士庶之别,高低贵贱,本是人间常态,只是没想到杨先生如此神仙也似的人,也不免如此,刘先生请便。”

&esp;&esp;他一边嘴上这样说着,一边心中暗叹,这个刘林宗看起来是个肯折节下交,气度过人之人,可是这杨林子,虽然不至于跟那个刁弘刁公子一样嚣张跋扈,但骨子里显然是看不起底层百姓的,一股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不言自明,要是国家靠了这些人执政治国,那可绝非是百姓之福啊。

&esp;&esp;刘林宗点了点头,抱拳行礼道:“有缘再会!”

&esp;&esp;当众人的身形消失在远处时,徐羡之走了过来,恨恨地说道:“这帮子世家子弟,实在是太不象话了,我们碰过的东西,他们就摸不得么?哼,看那白衣秀士吃螃蟹的样子,还以为他是个活神仙呢,没想到啊,也不过是个…………”

&esp;&esp;刘裕摇了摇头:“好了,上门无寒士,下品无士族,人家跟我们,就是天上地下,纠结于这些,只会自寻烦恼。”

&esp;&esp;他嘴上一边这样说,一边心中暗道:这些人平时根本不屑来京口这种乡下,可是现在战云密布,不仅是北方流民大量南下,连这种高等贵族公子,也扮成客商来京口走访了,也许,真的是看上本地的壮士,想要在此募兵建军呢,自己翻身出头,以这一身本事建功立业的机会,也许就快到了。

&esp;&esp;自古兵强马壮为天子,今天的世家高门,也是昔日的祖辈们靠着军功才取得的。自己若真的是能在军中有了一席之地,那这高低贵贱,没准就会倒过来了。

&esp;&esp;徐羡之叹了口气:“刘大哥,你不是一直想等北方士人吗?这两个人虽然路引上写的是行商,但看起来肯定是江东的高门世族,你怎么不跑上去问问呢?还是怕自取其辱?”

&esp;&esp;刘裕摇了摇头:“倒不是自取其辱的事。只是这两人明明是江南士族,却要挂个商贾之名,你觉得在这个时候来京口的,真的是来游山玩水的吗?”说到这里,他的眼中神光一闪,“这中间有名堂!”

&esp;&esp;徐羡之睁大了眼睛,奇道:“有名堂?有什么名堂?我看也就是那杨林子有些傲慢吧,比起我今天见到的那个什么刁公子,算是好的了。”

&esp;&esp;刘裕想到刚才的那事,一股厌恶油然而生,他的眉头一皱:“刁公子?是新任的刁刺史刁逵家公子?”

&esp;&esp;徐羡之点了点头:“嗯,听说,是刁逵的幼弟,名字叫什么我不知道,应该是没错。因为,我看到刘毅在前面引路,还拿着个天子节杖,那刁公子一路耀武扬威的,以前几任刺史使君出巡,都没他威风!”

&esp;&esp;刘裕嘴角勾了勾:“刘毅刘希乐?他身为州中从事(州郡长官的属吏,跑腿的办事员)么,堂堂一个吏员,又是士人,居然给个刺史的弟弟持节引路,真的是丢人现眼!”

&esp;&esp;不过他嘴上这样说,心中却是反应了过来,这刘毅怕是也知道大战将至,英雄当有用武之力,于是选择了和自己另一条路,那就是极力地讨好和攀附这些世家官员,以为进身之阶,他可不想从一个小兵干起呢。

&esp;&esp;徐羡之笑道:“诸葛孔明曾结庐南阳,谢相公亦有隐居东山的时候!象刘毅那样趋炎附势,削尖脑袋都想结交士人往上爬,为州刺史家的人牵马执鞭,在士人间的名声都毁了。就算能先混个小官当当,以后的发展也是有限得很。”

&esp;&esp;刘裕摇了摇头:“可惜,可惜,刘希乐也是有真才实学的人,竟然混成这样。不过,以后咱这京口郡,怕是难得安宁了。”

&esp;&esp;徐羡之的脸色一变:“不得安宁又是什么意思?刁逵有什么本事,能把这京口郡给改天换地?之前来了这么多高门世家出镇京口,不也就那样吗?这京口可是从元皇帝起就有特别的规矩,不会因为一两个刺史就改变,就是当今皇帝,也不是说变就能变的。”

&esp;&esp;虎狼刺史坐中堂

&esp;&esp;刘裕叹了口气:“不一样啊,以前王家、郗家、桓家这些大世家出镇京口,是想在这里招纳流人,北伐中原,建功立业的。加上这里靠建康这么近,这些人也不希望在此地惹事,激起民变。在这里,他们最多当个几年官就走,不置产业,因此,也不会和京口百姓有太多的矛盾。”

&esp;&esp;“可是刁家不一样,他家虽非一流高门,却是出了名的贪婪。刁逵的爷爷刁协为国死节,有开国忠臣的名声,这么多年以来,刁家虽然当不了什么朝中要职,却是在所任职的地方大肆搜刮,广置产业,无论到哪里,都留下个大蠹刁家的恶名。”

&esp;&esp;“羡之,你也知道,那些北方流人没有土地,来这里后,只能寄居在朝廷的公田上劳作。”

&esp;&esp;“除非当兵入役,可抵税赋,不然的话,那每人每年三斛米的税赋,不是他们新来就能交得起的。刁逵只怕就是看中了这点,才求来了出镇京口的差事呢。”

&esp;&esp;徐羡之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不过话说回来,你觉得刚才来的那两个人,会是王家、谢家、庾家、郗家这样的高门吗?”

&esp;&esp;刘裕微微一笑:“很难说,走一步看一步吧。不过刚才我得罪了刁公子,别人怕他刁家,我可不怕!京口可不是他们可以为所欲为的地方,要是受了欺负也得忍着,还是京口爷们儿吗?”

&esp;&esp;徐羡之摇了摇头:“他们现在欺负不了你,但那些新来的北方流人,估计很难跟他们对抗了,噢,对了,你来之前,有刺史府的吏员过来宣示,要所有最近新来的流人都到刺史府去登记入册,而且来人说,胡虏南下,所有以前的侨置国策皆作罢,刚才走掉的那三家人,只怕要倒霉啦。”

&esp;&esp;刘裕的脸色一变:“什么意思,我作为里正,怎么没接到这样的公文命令?”

&esp;&esp;徐羡之叹道:“这还要问?肯定是姓刁的想象在别的地方那样占地圈人,把这些流人弄成自家的奴仆,要知道,这些北方流人结伴南下,一路之上经历了多少厮杀,可是难得的兵员啊,也正是因此,我大晋从开国就特地在京口侨置州郡,安置北方流人,税赋减免,为的就是随时可以征兵组军。刁逵兄弟这样要到处欺压良善,需要的除了一些恶仆外,还要有些真正能打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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