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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伸出右手,修长有力的手指,随意地撑在冰冷粗糙的铁丝网格上,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偏移,干净利落地抬起左腿,敏捷地翻过了那道不算太高的围栏。
蓝白校服的衣角在翻越的瞬间被风带起,像鸟的羽翼,在阳光下划出一道短暂而耀眼的弧线。落地时,球鞋踩在树荫下柔软的泥土地上,出轻微的闷响,也震得我脚下的地面仿佛都跟着一颤。
他几步就走到了我面前,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下来,带来一片带着热度和汗味的阴影,还有那强烈到令人眩晕的、属于他的气息。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后背几乎要贴上粗糙的槐树树干,怀里的书包和试卷沉重地坠着手臂。
视线无法自控地低垂下去,死死锁住他沾了泥土和草屑的白色球鞋鞋尖,以及那双鞋和深蓝校服裤脚之间露出的、一截线条紧实、覆着薄汗的小腿。
“我的球。”他的声音响在头顶,带着运动后的微喘,有种天然的清朗,像夏日里咬开冰镇的青柠,却偏偏带着点理所当然的、不经意的疏离。那声音穿过凝固的空气,直直地钻进我的耳朵里。
我像是被这个声音猛地刺了一下,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慌乱地蹲下身。厚重的书包从臂弯滑落,带子勒得手肘生疼。
试卷在怀里出不安的窸窣声。
我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尖触碰到那个还带着阳光余温和尘土颗粒的篮球表面,粗糙的触感真实得有些灼人。我把它抱了起来,沉甸甸的,像抱着自己那颗快要跳出喉咙的心脏。
站起身时,视线依旧不敢抬起,只能僵硬地将那个篮球递向他腰间的位置。
手臂伸得笔直,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笨拙和紧张。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甲边缘掐进了篮球粗糙的皮革纹路里。
“喏。”喉咙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勉强挤出一个单音节的回应,轻得像蚊子哼哼。
他伸出手来接。
带着薄茧的手指不可避免地擦过我紧握篮球的手背边缘。
那一瞬间的触碰极其短暂,如同被静电刺了一下,微麻,带着他皮肤上滚烫的温度和湿漉漉的汗意。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指尖蜷缩起来,藏在身后,残留的触感却如同烙印般清晰。
篮球稳稳地落回他手中。
他随意地在指尖转了一下,橘红色的球体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短暂地停留、旋转。
“谢了。”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种清朗的调子,尾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漫不经心的上扬。
这句道谢,如同投入死水的一粒小石子,在我心底漾开一圈微弱的涟漪。
几乎是本能地,我鼓起全身的勇气,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视线——目光只敢抬到他胸口的位置,那被汗水浸透、颜色深了一大片的蓝白校服上,小小的校徽图案在阳光下有些模糊。
然而,他的目光早已不在我身上。
他抱着球,视线越过我的头顶,看向球场的方向,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空气解释:“……周嘉阳那家伙,让他守着场子,人又跑没影了。”
语气里带着点熟悉的、朋友间才有的熟稔抱怨。
随即,他不再停留,转身,抱着那个刚刚还被我紧握过的篮球,大步流星地朝着那个破洞走去。
阳光重新落在他汗湿的后背上,勾勒出肩胛骨清晰的轮廓。
他没有再翻铁丝网,只是轻松地弯下腰,一手抱着球,一手利落地拨开那个破洞边缘的铁丝,微微侧身,便钻了过去。
深蓝色的校服裤腿蹭过锈迹斑斑的洞口边缘,留下一点模糊的痕迹。他的身影重新回到了那片被阳光炙烤得白的球场上,像一滴水融入大海,迅被空旷和寂静吞没。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树荫下凝固的影子。
“砰!砰!砰!”
篮球撞击塑胶地面的声音再次响起,单调、有力,带着一种永不回头的决绝节奏。
一下,又一下,清晰地敲打在午后的寂静里,也重重地敲打在我的鼓膜上,震得耳蜗嗡嗡作响。
我依旧站在原地,像个被遗弃在舞台边缘的道具。
怀里的书包和试卷沉甸甸地坠着双臂,勒得肩膀生疼。刚才被他指尖擦过的手背皮肤,那点微麻的灼热感依旧顽固地残留着,在树荫的凉意里显得格外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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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边是那个他翻越铁丝网时踩出的浅浅脚印,旁边散落着几片被碾碎的槐树叶,边缘卷曲,散出苦涩的清香。
巨大的失落和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刚才那短暂悸动带来的所有暖意。
那句轻飘飘的“谢了”,像一枚冰冷的硬币,投入深不见底的井中,连一声像样的回响都没有。他抱怨着周嘉阳的名字,目光投向虚无的空气。
自始至终,他甚至没有看清我的脸。
他的世界里有周嘉阳,有篮球,有广阔的球场和灼热的阳光。
而我,只是他捡球时一个碰巧站在那里的背景板,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甚至不值得他目光多停留一秒的、面目不清的陌生人。
槐树浓密的阴影温柔地包裹着我,却无法驱散心底那片迅蔓延开来的、冰凉的荒漠。
试卷在怀里不安地出细微的摩擦声,物理卷子上那些复杂陌生的符号和公式,在眼前模糊晃动。我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将那个沉重的书包放在脚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地上那个浅淡的脚印边缘,泥土的微凉渗入皮肤。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试卷雪白的页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有些刺眼。
巷子深处,那单调的篮球声依旧固执地响着,一声,又一声,如同为这场短暂到几乎不存在的相遇敲响的、孤独的丧钟。
我重新抱起书包和试卷,沉甸甸的,勒着胳膊,低着头,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走进了更深、更安静的树荫里。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集,那个擦过他指尖的篮球,那句飘散在风中的“谢了”,都只是这漫长夏日午后,一个恍惚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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