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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梅林日落(第1页)

秋意渐浓时,诗滢轩后院的梅树开始落叶。金黄的叶片打着旋儿飘落,在青石板上积成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像谁在低声诉说着往事。临风拿着扫帚清扫落叶,忽然现其中一棵梅树的枝桠上,挂着个小小的木牌,上面是沐荷的字迹:“此树名‘念君’”。

他仰头望着光秃秃的枝桠,忽然想起梅龙在水月庵的梅园里,也曾在每棵树上挂过类似的木牌。那时梅龙说:“每棵树都记着我和翩翩说过的话,等到来年花开,就把思念说给她听。”

“在什么呆?”沐荷端着一盘刚做好的桂花糕走过来,鬓角沾着片金黄的桂花,“李婆婆说,今天日落时分有晚霞,最适合去梅林看景。”

临风放下扫帚,接过她手里的托盘。桂花糕的甜香混着梅树的清冽,像极了那年诗会上,翩翩带着的梅花糕味道。“你还记得梅龙说的‘梅林日落’吗?”他忽然问,“他说每次日落,天边的霞光都像翩翩那件红袍。”

沐荷的动作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木牌上的“念君”二字。“当然记得。”她抬头望向天边,云层正被夕阳染成淡淡的橘色,“他还说,日落不是结束,是太阳在山后给月亮写情书呢。”

两人相视而笑,眼里都藏着温柔的光。这些日子,他们总爱从前世的记忆里打捞细节——云帆为梦荷编过的花环,璞玉给碧玉抄过的诗集,梅龙为翩翩画过的肖像,那些散落的碎片像拼图一样,在诗滢轩的日常里渐渐完整。

午后的阳光穿过梅树枝桠,在地上织出细碎的光影。临风忽然提议:“我们去水月庵看看吧?听说那里的梅林还在。”

沐荷的眼睛亮了亮:“好啊,正好把‘念君’树的落叶带些过去,算是认亲了。”

他们沿着当年梅龙走过的路往城郊去。秋高气爽,田埂上的稻子金灿灿的,稻草人戴着破旧的草帽,在风里轻轻摇晃。路过一片荷塘时,临风忽然停住脚步——残荷在秋风里挺着干枯的茎秆,倒像是璞玉学堂里那幅《雨打残荷》的画。

“你看。”他指着荷塘中央,“那里有朵迟开的荷花。”

沐荷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有朵粉白的荷花在残叶间绽放,像遗落在时光里的星辰。“像不像碧玉留下的那粒莲子?”她轻声问,“跨越了两世,还是要开一次。”

临风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熨帖着彼此,像云帆与梦荷在瑶池边紧握的手,像梅龙与翩翩在灯会里相牵的手,像璞玉接过碧玉锦囊时,指尖触到的那份沉甸甸的暖意。

水月庵的山门爬满了爬山虎,红墙在秋阳里泛着温润的光。守门的师太认得他们,笑着合十:“梅施主说的人,果然来了。”

“师太认识梅龙?”沐荷惊讶地问。

师太引他们往梅林走,边走边说:“老衲小时候常听师父讲梅施主的故事。他守着翩翩施主的墓,每日里就做三件事:扫落叶、种梅花、写情书。那些情书啊,全埋在梅树下,说等到来年花开,就长成相思的形状。”

穿过月亮门,一片梅林忽然撞入眼帘。数百棵梅树依山而植,虽未开花,枝桠却苍劲有力,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夕阳正斜斜地挂在山头,把梅枝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织成一张金色的网。

“就在那里。”师太指着梅林深处的一块空地,“翩翩施主的墓就在那棵最大的梅树下,梅施主守了一辈子的地方。”

两人顺着她指的方向走去,脚下的落叶越来越厚,踩上去像踩着厚厚的地毯。走到梅林中央时,果然看到一棵需两人合抱的老梅树,树下立着块斑驳的石碑,上面刻着“吾妻翩翩之墓”,旁边那行“生不能同衾,死亦同穴”的字迹,已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

临风蹲下身,轻轻拂去碑上的落叶。忽然现树根处有个小小的土坑,像是不久前有人动过土。他伸手往里探了探,指尖触到一个硬物——是个陶瓷小罐。

沐荷递过帕子,让他擦去罐子上的泥土。罐口封着红布,解开时,一股淡淡的墨香飘了出来,里面装着一叠泛黄的纸卷,正是梅龙写的情书。

“第一封写于翩翩走后的第一年。”临风展开最上面的一张,字迹还带着青涩,“今日梅林落了第一场雪,我折了枝梅插在你墓前。你总说雪梅像胭脂,可我觉得,再艳的梅也不如你笑时的脸颊……”

沐荷的眼泪滴在纸页上,晕开了墨迹。她想起催眠中看到的画面:梅龙穿着单薄的衣衫,在雪地里为翩翩的墓扫雪,手指冻得通红,却笑得温柔。

“这封是第十年写的。”临风的声音有些颤,“学堂的孩子问我,为什么总一个人。我说,我在等一个人,她穿红袍,会写回文诗,等梅花开满山坡,她就回来了……”

夕阳渐渐沉入山后,天边的霞光越来越浓,像泼翻了的胭脂盒。整片梅林都被染成了红色,老梅树的枝桠在霞光里舒展着,像极了翩翩诗会上穿的那件红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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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沐荷指着天边,“梅龙说的没错,晚霞真的像红袍。”

临风抬头时,忽然看到霞光里有两个模糊的身影——男子穿着月白锦袍,女子披着红裙,正在梅林深处并肩散步。男子伸手折了枝梅,插在女子间,两人相视而笑,笑声随着晚风飘过来,轻得像羽毛。

“是他们。”沐荷握紧了临风的手,掌心沁出了汗,“云帆和梦荷,梅龙和翩翩……”

临风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他仿佛听到了瑶池的仙乐,听到了诗会的喝彩,听到了湖边的呜咽,听到了梅林的风声——那些跨越两世的声音,此刻都化作了晚霞里的呢喃,在耳边轻轻诉说:“我们从未离开。”

师太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手里捧着个木盒:“这是梅施主临终前托我们保管的,说等‘红袍映晚霞,荷香绕梅枝’时,就交给来这里的一对男女。”

木盒里装着一支玉笛和一方丝帕。玉笛正是云帆当年吹的那支,笛身上“沐雨荷风”四个字在霞光里闪着光;丝帕是翩翩未绣完的并蒂莲,缺的那片花瓣,恰好能和诗滢轩博古架上的半块玉佩对上。

“原来如此。”沐荷把丝帕和玉佩拼在一起,严丝合缝,“他们早就知道,我们会找到这里。”

夕阳最后一缕光落在石碑上,“翩翩”二字忽然闪了闪,像有人在轻轻抚摸。临风拿起玉笛,凑到唇边吹了起来。《沐雨荷风》的旋律在梅林里回荡,惊起了一群晚归的飞鸟,它们掠过霞光,翅膀被染成了金色。

吹到后半段时,沐荷忽然跟着旋律轻声哼唱。那是她昨夜刚填的词:“两世荷风,三世梅雪,不及此刻并肩看晚霞……”

笛声与歌声交织在一起,梅林里的落叶忽然打着旋儿飞起,在空中拼成一朵巨大的荷花,花瓣上落满了金色的光。老梅树的枝桠上,竟在瞬间开满了白色的梅花,花香混着荷香,在晚风中弥漫开来。

“花开了。”临风停下吹奏,声音里带着泪光,“梅龙等的花开了。”

沐荷望着漫天飞舞的花瓣,忽然明白所有的等待都有意义。云帆在瑶池种下的荷,璞玉在学堂栽下的莲,梅龙在梅林培育的梅,都不是为了纪念错过,而是为了证明:爱能穿越生死,能跨过轮回,能在某个霞光满天的傍晚,让散落的时光重新相聚。

下山时,晚霞已经褪去,天边升起了一轮新月。临风背着沐荷走过铺满落叶的山路,她的梢扫过他的颈窝,带着淡淡的梅香。

“你说,他们现在在哪?”沐荷轻声问,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

“在看我们呢。”临风低头笑了笑,“在瑶池的荷边,在诗会的灯前,在学堂的窗下,在梅林的月下……在所有我们记得的地方。”

回到诗滢轩时,后院的梅树忽然落了片叶子,正好飘在荷池里。锦鲤游过来,用嘴轻轻推着叶子,像是在为它引路。沐荷看着那片叶子在水面打着旋儿,忽然想起云帆笛孔里的干荷,想起璞玉账本里的莲种,想起梅龙情书上的墨痕——那些跨越两世的信物,此刻都在荷池里相遇了。

临风从木盒里取出那叠情书,一页页地烧在荷池边。纸灰随着晚风飘起,落在荷叶上,竟化作了细小的露珠。“梅龙说,烧了情书,思念就会顺着水流,流到她看得见的地方。”

沐荷靠在他肩上,看着天边的新月倒映在池里,像一枚银色的印章,盖在了两世的故事上。她忽然明白,《沐雨荷风》从来不是一个悲伤的故事。那些错过的、等待的、遗憾的,到最后都变成了重逢的序章。

就像此刻,荷池里的新荷还在沉睡,梅林里的旧梦已经醒来;就像此刻,他们握着彼此的手,站在两世的风景里,看着日落月升,看着花开花落,看着所有的思念,都长成了幸福的模样。

夜风穿过天井,带来远处的钟声。临风轻轻拥住沐荷,在她耳边低语,声音轻,是更好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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