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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恕觉察到一丝不同,她今天的手是暖的,很暖,也许是屋里暖和的缘故,也许是他失血太多,体温比她低的缘故,这个感觉让他欢喜,依恋,侧过脸,向她手上一吻:“观潮。”
手上有微微的刺痒,王十六发现他的唇很干,翘了皮,他很渴吧?他却一声不吭,并不向她要求。
起身倒半盅温水,他领会了她的意思,挣扎着伸手来接,王十六在床沿坐下,托起他的头放在膝上:“我喂你吧。”
小小的银匙送在嘴边,裴恕张嘴喝了,嗅到她身上淡淡温暖的香气,这冬日的天,满室欢喜。极力想放松些,又浑身紧绷着,枕在她膝上:“观潮,多谢你。”
谢她吗?可他受伤,却是为她。王十六沉默着。为什么要救她呢?她杀王焕,王焕杀她,多么干净了当,她冲出去的时候便是抱着这个想法。可他还是救下了他。
他好像,也有他的执着之处。他好像有很多次,不肯让她去死。
“观潮。”裴恕低低的,又唤了一声。
有许多话都在嘴边,想要跟她说,可此时又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枕着她,任由她一勺一勺,将水喂到嘴里,淡而无味的水,也因此有了甜蜜的温度。
王十六喂完了最后一勺。他嘴唇还是干,要是有什么能润一润就好了。口脂管不管用?她有一罐,据说是防干裂的。王十六托着裴恕,正要挪他下去,忽地一愣。
她知道了那两个箱子的来历,她原该抛下一切,立刻去求证,可她现在,竟然在想什么口脂。
她多了许多羁绊,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来自于裴恕的羁绊。
“观潮,”裴恕侧过脸,在她手上又是一吻,她没有躲,浓密的睫毛微微一颤,让他心也跟着颤了颤,“等这边事毕,你随我去长安吧。”
王焕还没抓到,若是没死,必然还会鼓动作乱,这场乱局至少还要几个月才能彻底平定。眼下王全兴受了重伤,王存中顺理成章接手大权,此人心思难测,让她留在这里,他不放心。“等你出了孝,我们立刻成亲。”
王十六低头看他,他带着期待,殷切的目光。让她心里,陡然一阵苍凉。
他满心想着将来,可她很快就要死了,哪有什么将来。就连现在,也都是阴差阳错,她与他,原本不该有这么多羁绊。
轻轻扶着他躺好,给他整理了枕头被褥:“你睡吧,我去看看二弟。”
不等他回答,转身便走。
推门出来,冷风扑面,混乱的心绪一点点沉积。
王崇义死了,王焕受了重伤,应该也活不了了,她要做的事都已经做完,了无牵挂,随时都能去找薛临。唯一不能放下的,是那两箱贺礼。
是薛临吗?如果是他,为什么这么久,一直没有跟她联系?王十六想不出原因,沉沉吐一口气。
她一定要查清楚。不然,死不瞑目。
屋里,裴恕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无声叹了口气。
唇边留着她手心的温暖,身上留着她淡淡的体香,甜蜜的时刻总是太短,太让人眷恋,只恨不能长久留住。
“郎君,”郭俭等了多时,终于有机会进来,“王全兴伤得很重,大夫说撑不了多久了。”
旖旎的心思一下子都被摁下,裴恕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拿笔来。”
他策反王全兴,许诺的是节度使之位。一来国家大事,不可失信于人,二来需得尽快定下新任节度使,才能稳住乱局。王全兴志大才疏,容易控制,原本是个不错的人选,但王存中今日的举动,打乱了他的布局。
杀王全兴取得王焕信任,得到接近王焕的机会,继而杀死王焕。排在前面的两个障碍都已清除,节度使之位稳稳到手。王存中绝非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
此人心机太深,难以控制,若是不加节制,或许会是下一个王焕。
郭俭送上纸笔,裴恕落笔如风。表奏王全兴为继任节度使,稳住人心,以王存中为魏博留后,以示奖励。八千魏博牙兵只是受王焕蒙蔽,并非从贼,一切罪责概不追究,原有职位勋级不变。三方势力互为牵制,则局势暂时能稳定下来。
这段时间,他会仔细筹划,找到最妥当的处理。
奏章写完,裴恕放在案上:“扶我起来。”
他亲自去见王全兴,希望这封奏表,能让王全兴多撑些时日。
内宅。
王存中伤在右臂,需要卧床静养,璃娘便让他搬来自己院里,方便照顾。王十六进门后抬眼一望,王存中右臂层层包扎着,靠着床头,璃娘正在给他喂药,看见她时喑哑着声音:“十六来了,裴郎君好些了吗?”
王十六在她身边坐下,一时之间,不知说什么才好。
对于她来说,王焕是害死薛临的仇人,非杀不可,但王焕,却是璃娘的夫主。璃娘此时,会是什么心态?王十六想不出,她对于人心世情所知太少,满心里都是迷茫。
屋里静悄悄的,许久,璃娘长叹一声:“十六啊。”
她喂完了药,放下药碗:“我别的都不怕,就怕你们姐弟两个以后背着弑父的罪名,可怎么过……”
她的声音哽住了,王十六本能地搂住她,蓦地想起仿佛曾在哪里,听过类似的话。
“王焕投敌叛国,人人得而诛之。”王存中淡淡说道,“母亲不必为我担心。”
所以,璃娘是为他们担心,不是指责吗?王十六在迷茫中皱着眉头,她想起来了,是裴恕,那天她毒杀王焕失败,裴恕说,我不想你背着弑父的罪名。璃娘爱她,所以为她担心,那么裴恕,他在那个时候,就有些爱她了吗?
可他为什么,要爱她?她从不曾对他有过真心,从来只当他是个物件,在他身上投射对于薛临的爱意,他从前又是那样瞧不上她。可为什么,她开始受到他的羁绊,他又开始爱她了呢?王十六想不出,迷茫到了极点。
毡帘动了下,锦新提着食盒走进来:“奴做
了田七鸡汤,二郎君趁热吃点吧。”
王十六看见她哭过后红肿的眼睛,她是担心王存中的伤势吧?王存中神色依旧淡淡的,但他的目光,从锦新进门后,就再没离开过她。
他偷袭王全兴,是为了节度使之位,还是为了锦新?还是,两者都有?王十六也想不透,活了十六年,她唯一了解的爱,是薛临爱她的样子,可是突然之间她意识到,这世上的爱,大约是有很多种模样的。
食盒打开了,汤也盛好了,锦新舀起一勺轻轻吹着,试着温度,王存中便安静地坐着,等着。王十六沉默地看着。
太多太乱,太复杂了。她想不清楚这么多事,这么复杂晦涩的感情。从前她的世界很小,只有南山和薛临,她有些应付不过来了。
“裴郎君对你是真心的,”耳边低低的,璃娘在跟她说话,“我从前还担心他为的是别的,现在总算能放心了,十六啊,以后你要好好对他。”
以后?她的生命,原本应该在今天截止。有太多事情要想,偏又想不清楚,王十六头疼欲裂,深吸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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