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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亦师亦母,准确来说是严师严母,她对他从不吝惜关怀,但同时也寄予厚望,要求极高,在她心中,他先是程家的继承人,然后才是侄子。
完全不像对待程明朗那样,放任他自由自在肆意生长。
程明朗开心了可以搂着她大笑,不开心了可以随意扑进她怀里哭或者撒娇。
可他不行。
渐渐地,他就再没有过开心,当然也没有了不开心。
或许,也曾被好好地爱过吧。
只是那个人早已不在人世了。
说起来他已经有好些日子没梦见父亲了。
其实白天清醒的状态下,他总是想不起来父亲长什么样子。
父亲的面容,只有在深夜那一场场噩梦里,才会异常清晰。
而他似乎很久……都没做过噩梦了。
程与淮从沉思中回过神,缓缓抬眸看向对面的人,眸光微动。
现在他的梦里,全是她。
然而,一对上那双清澈干净,漾着浅浅笑意的眼睛,他目光又凝滞住了。
她活泼率真明媚,如冬日阳光般温暖。
她的内心充盈富足,灵魂也从来都轻盈,生动而闪耀。
她自由恣意,来去如风,注定不会轻易为任何人停留。
而他背负家族重任,被牢牢框定在一处,虽拥有世俗意义上的权势地位,却如浮华云烟,终究无法掩盖贫瘠单薄、虚空黯淡的底色。
他这一生枯燥无味,乏善可陈,也不懂得怎样去好好爱一个人。
如何与她相配?
又能拿什么留住她?
他毫无胜算。
喜欢上一个人后的百般滋味,程与淮次尝到了自卑和无力的涩意。
正要开口,“笃笃笃”的敲门声响起,晴苑那边的冷管家站在门外,朝他略一颌:“二夫人请您去趟茶室品茶。”
“如果您没空的话,她不介意亲自登门南院。”
程与淮微敛眉,搁下咖啡杯,起身:“我去去就回。”
“好啊。”江稚歪头枕着臂弯,含笑目送他离去。
窗外,不知何时起风了。
程与淮逆着风,不紧不慢地来到茶室。
说是品茶,桌上只有一套冷冰冰的空茶具。
坐在桌后的舒晴表情沉冷得有过之而无不及,开门见山道:“我这次回来主要是为了你和艺晗的婚事,挑个日子你们先把婚订了。”
程与淮站在暗处,面色冷峻,置若罔闻。
一盏长颈铜鹤落地灯斜斜投落昏黄柔光,舒晴垂眼看着桌面雕画的并蒂莲,在光影中栩栩如生,她似笑非笑,自顾自地说:“这也是你父亲的遗愿。”
那种久违的恶心感又涌了上来,程与淮隐忍着,通身冷意更甚。
“我找了通灵师,”舒晴语气平静得没有起伏,透着病态的阴森,“你爸跟我说他死不瞑目……只有你和艺晗成婚,他才会原谅你。”
程与淮压住心底的波澜,像个局外人般,淡淡道:“如果你这么有时间,不如去看看心理医生。”
“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舒晴终于被激怒,猛地站起身,双手重重拍在桌面,吓得两只空茶杯接连跳起来。
她目眦欲裂,死死地瞪着他,咬牙切齿道:“如果不是你,我的晋远怎么会死?!”
程与淮不想再待下去,转身往外走。
积攒多年的恨意深入骨髓,舒晴顺手拿起茶杯用力朝他掷过去,上好的汝窑白瓷杯在他脚边碎得四分五裂。
“你毁了我的家,也毁掉了我一辈子的幸福!”舒晴浑身抖,声调也变得尖锐起来,“你知道这么多年来我每天过的是什么日子吗?行尸走肉,生不如死,如同身在无间地狱!”
程与淮眸色如晦,那个黑暗阴冷,让人喘不过气的地方,他又何尝不是待了二十一年。
“可我不能死!”舒晴泪流满面地跌坐回椅子,明明神情看起来是那么悲哀而痛苦,却指着他大笑,“因为你还好好地活着。”
如果连她也不在了,程家所有人必然都会忘记他曾经犯下的罪孽。
他们只会袒护他,包庇他!
程与淮在最后一缕残薄的暮色中敛去了所有情绪。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以后他还会继续好好活着。
从茶室出来,天色已擦黑,程与淮在湖边站了会儿,吹着风,头疼稍微缓解,那股隐隐的恶心感也被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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