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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也是最恐怖的一点——他根本记不起那个告诉他消息的小姑娘长什么样子了。他只记得她梳着麻花辫,系着红蝴蝶结,可她的脸,她的声音,她走路的样子,他一丁点都想不起来,就好像那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还有那张封条,他问了校工,校工说学校从来没在花坛上贴过什么封条,施工的时候只会贴安全提示,不会用那种米黄色的封条。
列昂尼德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他沿着学校的围墙往外走,走到老实验楼的门口的时候,脚步突然停住了。
实验楼的墙根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贴了一张米黄色的封条,封条的边缘卷得厉害,和他十年前在花坛里看到的那张一模一样。
他壮着胆子走过去,蹲下来看那张封条,封条上的字已经清晰了,是用红墨水写的,字的边缘晕开了,像干透了的血痕“一九六八年十月,娜斯佳·阿列克谢耶娃,四年级,此处身亡。”
列昂尼德的脑子嗡的一声。一九六八年,距离现在已经快六十年了。
他猛地想起以前学校里传过的老故事,说六十年代的时候,实验楼里有个叫娜斯佳的四年级女生,因为考试作弊被老师批评,想不开从三楼跳了下来,摔死在楼前的空地上。当时她穿着浅蓝色的校服,梳着麻花辫,梢系着红色的蝴蝶结,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张没写完的试卷。
可那时候实验楼前还没有花坛,花坛是八十年代才建的,正好建在娜斯佳当年摔死的位置。
列昂尼德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摔在地上。他终于想通了所有的细节他看到的封条不是贴在花坛里的,是娜斯佳的魂把六十年前的封条挪到了他能看到的地方;那个告诉他消息的小姑娘,根本不是什么学生,是死去的娜斯佳自己;至于血溅到花坛里,那是因为花坛就是她当年倒下的地方,她的血早就渗进了泥土里,年复一年,长出的花都是暗红色的。
他记得当时他跟安东吐槽说“学校肯定出了什么事”,娜斯佳听到了,所以才出来找他,想让他记得自己的存在。可他第二天就把这件事忘了,所以她等了十年,等他再回学校,再想起她。
风突然大了起来,实验楼的窗户被吹得哐哐作响,列昂尼德抬起头,看见三楼的窗户边站着一个穿浅蓝色校服的小姑娘,梳着麻花辫,系着红蝴蝶结,正趴在窗台上看着他,嘴角带着诡异的笑。
他吓得转身就跑,一路跑出了学校的大门,直到跑到大街上,看到来往的行人和亮着的路灯,才敢停下来喘气。他回头看了一眼学校的方向,雾已经起来了,把整个第三百一十二中学裹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
那天晚上列昂尼德住在安东家里,两个人喝了整整一瓶伏特加,安东听他讲完整个故事,脸都白了,举着酒杯的手一直在抖。
“你说的是真的?”安东的声音颤,“我好像……也有点印象了,那天确实有个穿蓝校服的小姑娘在楼梯口站着,我当时以为是低年级的学生,没在意……”
列昂尼德没说话,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伏特加,酒精烧得喉咙疼。他想起小时候奶奶跟他说的故事,东斯拉夫的土地上,每一个枉死的人,都会被困在自己死去的地方,一遍遍地重复自己的死亡,直到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记得他们的故事,他们才能解脱。
娜斯佳等了六十年,等到了他,等到有人终于想起她的存在。
第二天一早,列昂尼德买了一束白菊花,回到了第三百一十二中学的实验楼门口。他把花放在那张封条旁边,又找了个石头,把封条压好。
“我记得你了。”他轻声说,“娜斯佳·阿列克谢耶娃,一九六八年十月,你在这里。”
风突然停了,深秋的阳光穿过云层照下来,落在那张米黄色的封条上,封条上的红字好像慢慢淡了下去。列昂尼德抬起头,仿佛看见那个穿蓝校服的小姑娘站在花坛边,对着他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身影慢慢变淡,消失在了风里。
后来列昂尼德每次回圣彼得堡,都会回第三百一十二中学看看,给娜斯佳带一束白菊花。他跟学校的老师说了娜斯佳的故事,老师们在实验楼的门口挂了一个小小的金属牌,上面刻着娜斯佳的名字,还有一行小字“愿所有被遗忘的灵魂,都能找到归处。”
再也没人见过那个穿蓝校服的小姑娘,也没人再见过那张米黄色的封条。只有老花坛里的雏菊,每年秋天都开得格外艳,花瓣边缘带着淡淡的红,像浸了陈年的血痕。
列昂尼德后来总跟身边的人讲起这个故事,他说这世上最恐怖的从来不是鬼,是被人彻底遗忘。那些枉死的灵魂要的从来不是报复,只是有人能记得他们曾经来过,曾经活过,曾经在这片土地上,留下过自己的痕迹。
就像布尔加科夫写过的那样“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冤屈,所有被掩埋的真相,总会在某个时刻,重新回到人们面前。你可以暂时忘记,但你永远逃不掉。”
圣彼得堡的雾每年都会来,涅瓦河的水永远在流淌,那些被遗忘的故事,被掩埋的灵魂,总会在某个深秋的日子,找到一个能记住他们的人,把那些消失在岁月里的痕迹,一点点重新拼起来。
毕竟,在东斯拉夫的土地上,没有什么会真的消失。那些钉进岁月里的记忆,就像老墙上的钉子,哪怕锈得不成样子,也永远不会掉下来。你以为你忘了,可它总在那里,等着你某天回头,再看它一眼。
列昂尼德离开圣彼得堡那天,在火车站的月台上,又看见了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小姑娘,梢系着红蝴蝶结,站在人群里对着他笑。他也笑了,挥了挥手,小姑娘的身影慢慢融进了人群里,再也看不见了。
火车开动的时候,他摸了摸口袋里装的、从老花坛里捡的一小块陶片,陶片上还沾着暗红色的泥土,像六十年前没干透的血。他知道,娜斯佳终于解脱了,而他也终于不用再被那段丢失的记忆困扰了。
窗外的风景飞快地往后退,深秋的阳光照在玻璃上,暖融融的。列昂尼德靠在椅背上,慢慢闭上了眼睛,他梦见娜斯佳站在开满雏菊的花坛边,手里拿着一张满分的试卷,笑得很开心。
风穿过花坛的时候,再也没有了铁锈味,只有淡淡的雏菊香,飘得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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