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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他的工作。公司要裁员,格里戈里拼命表现,天天加班到凌晨,终于保住了位置。但代价是他的血压飙升到了一百八,医生警告他再这样下去会出事。他不听。他说等这阵子忙完就好了。
再然后是他的女儿。私立学校的学费又涨了,从三十万涨到三十五万。格里戈里的妻子柳德米拉跟他大吵了一架,说再这样下去就离婚。格里戈里跪下来求她,说再给他一年时间,一年之后一切都会好的。柳德米拉摔门而去的时候,他听见她说了一句话你已经说了五年一年之后
他说这话的时候,阿列克谢正好在场。他是去给格里戈里送一袋自己种的土豆——没错,他在窗台上种了几盆土豆,居然活了——顺便看看老同学。他看见格里戈里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希望,是恐惧。那种被什么东西追着跑、停不下来的恐惧。
阿列克谢忽然想起老契的话每追一样东西,契就重一分。
他把土豆放下,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十二月的圣彼得堡,白夜已经过去,真正的黑暗降临了。每天只有五六个小时的光线,剩下的时间,整座城市都泡在一种铅灰色的暮色里。涅瓦河冻得结结实实,可以在上面开汽车,但河面上偶尔会出现裂缝——那种从冰面下涌上来的、黑色的裂缝,像是大地张开了嘴,在无声地呼吸。
格里戈里的情况越来越糟。
他开始失眠。不是普通的失眠,是那种一闭眼就看见数字的失眠——房贷每月三万五,车贷每月两万,学费三十五万,信用卡账单八万,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开销——请客吃饭、送礼、买烟买酒、维持那个光鲜的门面。所有的数字像蚂蚁一样在他脑子里爬,密密麻麻,无穷无尽。他去看医生,医生给他开了安眠药,但他不敢吃,怕影响第二天的工作。
他开始掉头。三十八岁的人,头顶已经能看见头皮了。他买了一顶帽子,八百卢布,戴着去上班,以为没人注意。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他开始酗酒。每天下班后去瓦西里岛上的酒吧喝两杯,一杯啤酒一百五十卢布,一杯威士忌三百卢布。一个月光喝酒就花掉一两万。他喝醉了就给阿列克谢打电话,说一些语无伦次的话。
有一天深夜,他又喝醉了。
阿廖沙,他的声音含糊不清,背景里是酒吧嘈杂的音乐,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完了?
阿列克谢沉默了很久。窗外,丰坦卡河的水在黑暗中流淌,出低沉的声音,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你早就完了。从你第一次想我应该比别人强的那天起,你就已经完了。你不是在生活,格里戈里。你是在还债。还一笔你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借的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很长的沉默。然后格里戈里哭了。一个三十八岁的男人,在圣彼得堡的深夜里,对着电话哭得像个孩子。
阿列克谢挂了电话,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而缓慢,像一座走得很准的老钟。
他想起自己今天的开销早餐十三卢布,午餐零卢布——吃的是昨天的剩饭,晚餐零卢布——喝了一碗自来水煮的土豆汤。今天总共花了十三卢布。
十三卢布。
而格里戈里今天花了多少?光是那杯威士忌就三百卢布。三百卢布,够阿列克谢活二十三天。
这就是差距。不是钱的差距,是命的差距。
真正的恐怖生在一月。
圣彼得堡的一月是一年中最黑暗的月份。气温降到零下二十度,呼吸出去的气立刻变成白雾,睫毛上会结霜。涅瓦河冻得比钢铁还硬,但河面上偶尔会传来沉闷的声响——那是冰层在移动,在挤压,在出警告。
格里戈里在一个周五的晚上失踪了。
他的妻子柳德米拉报了警,但警察说成年人失踪不到四十八小时不予立案。她去公司找,同事说他那天提前走了,说要去处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的手机关机了,社交媒体最后一条动态是一张涅瓦河的照片,配文只有两个字够了。
阿列克谢知道那件很重要的事是什么。
因为那天晚上,老契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敲门。他直接出现在阿列克谢的房间里,像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一样——或者说,像是这间十二平米的公寓本身就是他的一部分。
他去找我了,老契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去找你?
他想跟我做一笔交易。用他剩下的命,换一张新的契。一张能让他还清所有债的契。他说他受够了,他说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你答应了?
老契摇了摇头。我不做这种生意。我只记账,不放贷。这是规矩,从有这座城市的那天起就有的规矩。但他不信。他跑到丰坦卡河边,对着冰面喊我的名字。你知道在圣彼得堡,冬天对着冰面喊某些名字会生什么吗?
阿列克谢当然知道。老人们都说,冬天的涅瓦河会回应那些走投无路的人。它会给你一个选择,但那个选择的代价,你永远付不起。因为你在最绝望的时候做出的决定,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决定——那是恐惧在替你决定。
他选了什么?阿列克谢问,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老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本子,翻到格里戈里那一页。上面的数字变了——所有的数字都变成了红色,像是用血写的,在昏暗的灯光下隐隐光。而在最下面,多了一行字
已清偿。方式永冻。
永冻是什么意思?阿列克谢问。他的手在抖,但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意思是,他的契确实清了。但清的方式是——他整个人被冻在了那张契里。他的身体还在河边,但他的灵魂已经变成了那张契的一部分。从现在起,每一个在丰坦卡河边感到绝望的人,都会听见他的声音。他会告诉他们再努力一点,再追一点,就快够了。就快够了。就快够了。
老契的声音在最后三个字上重复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轻,像是回声,像是冰面下的水流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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