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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太子妃喂他红豆甜汤时,她腕间那一枚金镯碰撞着碗沿,声也很脆烈。
他竟不觉得吵闹。
深夜,万籁寂静,千佛万尊都已经安睡,他的棺内,或是棺外,也是多了一道平稳安和的呼吸声,她的肌肤透着令人安定的降真香,谢梵张嘴咬了一口,把这块肉儿含得温了,又渐渐睡去。
次日,容薰发现胸前沉得很,她低头一瞧,黑绒绒的发顶着她的下颌。
谢梵睡得也很沉,被她掐了两把脸才醒过来,他困倦得抱住她,就听得她问,“怎么跑来跟妾身睡了?殿下不是不中意软床么?”
中意?
这词对谢梵来很陌生,他一时没有应答。
不过宫人们发现,他们阴沉寒烈的太子殿下变得越来越像正常清爽的少年郎了!
最令他们欢呼的是,太子殿下那一身阴惨澄白的寿衣也不穿了,大大降低他们夜里被活活吓死的风险!
太子殿下还学会了给自己编辫子!
庭院那群莲花大白鹅生气勃勃的,本来是太子妃拿太子殿下寻开心的,太子殿下竟也认真接手,每日必定花上一两个时辰,板板正正坐在那青墨池旁,钓起池里那一尾尾价值不菲的锦绣虾来喂大鹅。
她们不知内宫之事,不过从慈管家的口风,她们隐隐得知,太子殿下都不爱睡棺材了!
太子殿下不再昼伏夜出,白日里活动的迹象越来越活跃。
这日容薰回来,就见院前摆了那一具金丝楠木棺材,谢梵也破天荒站在日光底下,雪发毫不遮掩,垂腰直落,本就苍白失血的肌肤被晒得几乎半透明,缥缈又虚妄的光泽,她近前一看,他唇上的齿痕深深,还咬出血,显然这样的烈日对他来说是一场酷刑。
“怎么在这里煎着?快回去。”
谢梵摇头,“让它晒孤,孤晒暖一些,今晚你要抱孤睡,不许再把孤踹下床。”
他知道的,这些人族很庸俗实在,都爱皮毛温暖可亲的,那他多晒晒,这身活死人的皮肉会不会也暖灿一些?
他的太子妃似乎怔了下,旋即荡出笑意,仿佛也被日光晒透了,有股香花熟透的香气。
谢梵忽然很想知道,她是怎样笑的呢?平常也会这样带着笑来亲他吗?
于是他伸手,缓缓摸索,却碰了个空空荡荡。
“这儿。”
她握住他的腕心,将惨白的手指搭在颊边,初初触碰,他指尖还蜷缩一瞬,她笑声更浓,“不要紧,你的太子妃瓷实得很,不会被碰坏的。”
于是他就也放肆起来,掌根从她额头滚落,像是滚落一个春天的热情野坡,滚过她那狐狸似的长睫毛,略微湿润的高挺鼻尖,软黏如糖的嘴唇,这就是人间的模样吗?
忽地,神基太子贴身凑近她,高高瘦瘦的身架将她抱拢,像是一架依附她而生的雪白地狱,“太子妃,你长得什么样儿?丑吗?”
谢梵喜好腥杀,审美跟喜好早就扭曲,所有事物的去留都是凭着变幻莫测的心意,头一次,他汲取着这肥润的养料,想要在这人间落地生根。
长久地,在他的太子妃身边扎根。
“我也不知道呢。”
她蹭着他的鼻头。
“不要紧,孤当是好看的,你丑就多看看孤。”谢梵掌住她的手,提起一世,“薛笛歌的师父,阎万钱可治孤的眼疾,你把他找来,孤要治眼。”
那群大鹅越来越胖,肉翅也越来越有力,无论是驱赶还是喂养,他看不见稍稍吃力,再说,跟太子妃同床共枕这么多日,他们都没行过一次房,她是不是嫌他瞧不着,脱衣慢了?也是,每次当他折好衣物,太子妃早已熟睡。
谢梵想得更远一些,若是日后有了孩儿,他眼疾加重,怎么教他们喂鹅钓虾?
“殿下想要早些看到我么?”
谢梵并不回应,仍是冰冷漠然的面容,他那小块耳朵软骨没了发丝的遮掩,像是一簇被烈光晒伤的粉茸小花。
“怎么粉粉的?”
谢梵心想,男孩子粉点怎么了?他眼疾好时,也是瞧过自己,只要血色充足,哪里都很粉。
容薰捻了捻这块粉扑扑的耳骨,“殿下放心,上天入地,妾也会把那神医请来,治好殿下的眼疾。”
三日后,神医阎万钱是被架着数柄利剑,给请到蒙宅的。
那位姑奶奶高坐上首,“阎神医一双妙手,能令得无数男女重见世间光耀,想必也知道我请您到此处的原因。”
阎万钱哪里不知道这梁京多了一位女侯,超品等阶,圣人亲封,据说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关州海司一事,王权与商权竟也能握手言和,圣人还把那关州的海司管辖权,一并移交给了这位,梁京的香药生意又重新火爆起来。
阎万钱惜命,怕得要死,他可不想挨着一等侯的一记成名的血桃箭,连连道,“太子妃放心,老朽从老友那里得知,太子那慧眼是被那乌金丹粉所伤,老朽在路上已想出了调理药方,请您过目。”
阎万钱也知道这位喜欢干净利落的办事,又保证道,“不出三年,老朽必定还太子一双灵瞳妙目,让您二位恩爱到老!”
“……恩爱到老?”太子妃似乎笑了一声,她那t?纤纤玉指戴着一枚粗朗蟒神的男戒,颜色深沉压抑,却很镇得场,“王朝将乱,群雄吃鹿,谁要这不值钱的玩意儿?阎神医莫不是寻我高兴?”
阎万钱错愕抬头。
撕啦。
那张复明的药方被她慢条斯理撕碎,一条又一条的,喂到手边那白茸雪兔。
那兔儿也仿佛寻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露出分锋利的齿牙,很快将药方条咬得茸茸烂烂,字迹模糊。
救赎有什么意思呢?
“既然太子殿下不受天恩,难继大业,看不看得见又有什么所谓呢?若是让他那狭窄阴暗的地狱,只有我这一束天光照进,岂不是更能欢愉?”
不如我做炼狱,少年们的人间因我而雨夜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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