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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的夜像一张沉默铺展的深灰画布,飞机穿行在低空云层之上,机翼下的城市仿佛洒落在人间的珠宝,星星点点,在哈德逊河沿线跳跃、蔓延、交错。
夏知遥面无表情地走在最前头,一边拉着行李,一边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滑动,页面一页页翻过。她心中涌起一阵烦躁,脚步不自觉地加快,步伐愈发凌厉。
刚踏出廊桥的那一刻,夏知遥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没回头,继续一边扫着手机上十几封未读邮件,一边拨出电话,声音冷静简洁地指派安排明天下午会议的时间与流程。
她一路走着,脚步坚定地穿过人群,余光扫到程悦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察觉到她欲言又止的神情,也看见她眼角那一抹迟疑。
“夏总……您在飞机上没休息?”程悦终于试探着问了。
夏知遥语气平稳地答:“睡了四个小时,”这句话她说得很轻,仿佛真的是无足轻重的数字:“剩下的时间,可以安安静静做策划案。”
她当然知道自己看起来有点狼狈,黑白颠倒的时差让她疲惫不堪,可她不在意。
疲惫对她来说早已是习以为常的状态,甚至某种程度上,这种身体的疲累能让她的思绪更加清晰。
她向前走着,风从玻璃门缝灌进来,空气中带着熟悉的汽油味和潮湿的雾意。那种久违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像是被遗忘已久的记忆突然苏醒。
她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天边,那片黯蓝未醒的城市轮廓,天还未亮透,车灯划破道路的光轨像神经脉络在跳动。一股复杂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既有归来的踏实,也有时过境迁的恍惚。
而她站在这城市的边缘,像一颗终于归位的齿轮,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悄然松动了,她低声说了句:“纽约,我又回来了。”声音很轻,从心底溢出,说给另一个曾经的自己听的。那个在这里奋斗过、迷茫过、也曾满怀希望的自己。
程悦没有接话,夏知遥听见身后行李箱轻轻拉动的声音,能感受到她快步追上的默契。但她没有回头。
夏知遥低头扫了眼手机屏幕,指尖一滑,几个文件窗口迅速弹出,“模型调出来,之前那组数据再跑一遍,我记得你们更新过基础假设。”
她的语音已然发出去,语气干脆利落,不容置疑。
“还有,跟那个的合作方案法务那边确认了吗?这是最后一步了,只要他们拍板,我们就有信心拿下。”
她的目光只是飞快地扫过屏幕,可大脑早已将推演逻辑排布成形,风险点、优先级、资源调度、节点对接,全都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
助理程悦拖着行李箱跌跌撞撞地跟在她身后,凌晨的生物钟仍在混沌中打转。
可下一秒,她点开程悦发来的ppt,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停下脚步,站在机场出站口,耳边是拖行李箱的杂声、人群的低语,还有城市凌晨还未散尽的汽油味。她回头问:“程悦啊,汇率你写的是哪天的数据啊?”
程悦明显一愣,语气里透着不安:“……是最新的,我想着越实时越好。”
夏知遥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却依然清晰:“我们是做咨询的。你知道,咨询不是为了展示数据,而是为了帮客户做决策。”
她心里其实都明白的,程悦很努力,这点她看得出来,但有时候努力的方向不对,反而会让工作变得低效。她不想打击程悦的积极性,却又必须让她明白问题的本质。
她的语调却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认真听的笃定:“你填的是昨天的汇率,我知道你是为了及时更新,但这种数据是要跑模型、给出建议的。汇率是浮动的,不能只看眼前。我们需要给客户一个有逻辑支撑的区间或者假设,哪怕只是平均值、中位数,也要让人知道你为什么这么选。”
夏知遥看了眼屏幕,心中闪过一丝当年自己初入职场时的影子。那时的她也曾为了一个数据的精确而熬夜,却不知道背后的逻辑更重要。她声音稍微柔和了一点:“做分析,最重要的不只是精准,而是思考背后的理由。你不是在搬运数据,而是在提供建议。”
程悦听着她的话不住地点头:“……我知道了,我会重新改一下。”
“好的。”夏知遥收回视线,语气淡淡的,却听得出一丝耐心:“别急,慢慢来。”
凌晨的纽约,她刚下飞机,连妆都没补,就已经进入战斗状态。
这就是夏知遥。她早已习惯了这种无缝切换,从一个时区跳到另一个时区,从休息模式瞬间转入工作状态。疲惫只是身体的反应,但她的大脑已经开始运转,开始规划接下来几天的安排。
他们一行人走进酒店,那是项目方安排的接待酒店。夏知遥一边办入住,一边。她的眼神扫过周围的环境,自动记录着有用的信息,大堂的布局、电梯的位置、商务中心的方向。这些都可能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派上用场。
直到门咔哒一声关上,世界终于暂时与她隔绝。
她把行李箱稳稳推到沙发旁,落地窗边的单人沙发正对着城市还未完全苏醒的天际线,远处的灯光像是疲惫眼睛里的残影,一闪一闪。
夏知遥在沙发边坐下,慢慢蜷起双腿,将额头抵在膝盖上。那一刻,她终于不再保持笔挺的姿态,整个人像是一根刚从高压中撤下的弓弦,却依旧绷紧着,不敢真的松懈。
她闭着眼,沉默了一瞬,十四个小时的飞行早已让她的后背僵得像一整块铁板,颈肩硬得连呼吸都不顺畅。
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痛着,眼睛干涩发痒,睁开又闭上,可她依旧没有倒下。
她缓慢地、用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把一整天的疲惫和混乱都压进胸腔,然后,她抬起头,右手缓缓握拳,指节微微发白,骨节间轻微颤动,直到指甲死死地陷进掌心。
疼痛让她清醒,让她重新找回控制感。这是她多年来形成的习惯,用身体的疼痛来对抗心理的疲惫。
她低头看了眼那些印子,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将腿放下,又重新坐直,打开电脑,把自己打回那个无懈可击、刀锋般清醒的状态。
她不允许自己在状态没满格的时候,被任何人看到人性这种脆弱的废物。这是她给自己立下的铁律,也是她在这个世界里生存下去的唯一方式。
突然,手机屏幕一亮,震动在静谧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来电显示:“程悦”
夏知遥眉头微蹙,眼神瞬间沉了下去,不会是好消息,程悦这个时间打电话,只可能意味着又出了纰漏。
她心中的那根弦瞬间绷紧,刚刚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疲惫感又涌了上来。她太了解这种电话的含义了,要么是数据出错,要么是客户临时改需求,要么就是团队那边出了什么状况。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她接下来几个小时甚至整夜都别想休息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冷静。电话还没接,但她已经开始在脑海中快速梳理可能的问题和解决方案。这就是她的职业本能,永远要比问题来得更快一步。
她压下情绪,接通电话,声音低稳:“说。”内心其实早就在准备着最坏的预期,但她还是希望这次能是个小问题,能够轻松解决的那种。
对面传来压得极低的声音,语调里带着努力压抑的慌乱:“夏姐,不好了……我、我好像拿错箱子了。”
“给机场打电话,明天就能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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