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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没想过,万一真的再见,会是什么样,也许是在某场医学论坛上,隔着人群、灯光和规矩寒暄几句,也许是在哪场医学峰会、签约仪式,彼此都能有条不紊地笑笑,像普通同行那样聊几句项目进展。
甚至他想过,如果重逢真的要来,或许得等他哪天自己出事了,一个深夜突发心律失常,意外晕倒在实验室门口,被抬进急诊室,在意识模糊之间听见那道熟悉的嗓音说,“顾云来,又见面了。”
不是现在,不是在万米高空,不是在生死之间的前线,不是在他最疲惫、最不设防、甚至连心情都没力气梳理的时刻。
可偏偏就是这个时候,许天星,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走进了他的世界,像一道光划破黑夜,精准得毫不留情。
他盯着许天星眼中那抹被掩藏得极深的波动,转瞬即逝却真实存在,心底却突然翻出一句话,原来,真正刻在心里的人,即使在天上,也会遇见。
他还吐槽过这句话真的矫情,没想到,落在自己身上。
那声“顾总”,礼貌得体,音调平稳,却不容忽视地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无形的界限。六年时光,足以将从前实验室里的并肩熬夜,咖啡间的眼神交汇,还有那些心照不宣的肢体接触,统统磨成一句带着公事公办气息的问候。。
顾云来听着,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梗住了,他看着许天星唇边那抹程序化的微笑,觉得比起刚才的cpr,这一刻才是真正的窒息。
他借着整理衣服的动作,悄悄打量着许天星那张曾在他梦中出现无数次的脸,仍旧是那样冷静、清隽、干净得过分,也漂亮得让人不敢轻易触碰,六年光阴到底是在他脸上留下了一些痕迹,眉宇间多了些难以言说的沉稳,
尤其是那双让顾云来魂牵梦萦的丹凤眼,在金边眼镜的映衬下依旧清冷,眼尾略微上挑,像一笔锋利的钩,划得人心头又痒又疼,好像沉淀了更多的风霜,略带疲惫,一种近乎可怕的克制。
有那么一瞬间,顾云来恍惚回到了很多年前。
记忆中的许天星会在实验数据出错后挠着乱糟糟的头发长吁短叹,会因为心不在焉喝到凉掉的咖啡而龇牙咧嘴,会在凌晨疲惫到极点时,毫无防备地靠在他肩头小憩片刻,呼吸轻浅均匀,发丝扫过他的下巴,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气,也会在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靠得他那么近,近到能看清睫毛上沾着的细小雨珠。
“看我干什么?”许天星微微皱眉,修长的手指下意识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自在,像是被触碰到了某个敏感区域,“我脸上有东西?”
顾云来轻轻摇头,斟酌了许久,才冒出一句话:“没有,就是好久不见。”语气带着他惯有的慵懒,却无法完全掩住尾音里的遗憾,“没想到许医生现在还是这么雷厉风行。”
他故意把“许医生”三个字咬得很重,像在试图提醒对方,这两人之间曾经有过什么,而不是仅仅一场久别重逢,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一把钥匙,试图打开那扇早已上锁的回忆之门。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双依然修长白皙的手上,那双手此刻正在稳稳地为病人测量脉搏。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起那个雨夜的片段,那双手曾短暂地、轻轻地触碰过他的脸颊,温热、颤抖、带着说不出口的渴望与退缩,那一刻,顾云来几乎以为他们之间可能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可惜,没有,他们始终止步于“差一步”。
飞机轻微地颠簸了一下,顾云来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然一直盯着许天星看。他忽然觉得口干舌燥,抿了抿嘴唇,像是要把那些即将溢出的回忆和情绪咽回去。
“从哪儿飞的燕州?”顾云来低声问,仿佛只是随口寒暄,声音却比平时沙哑了几分。
“洛杉矶,旧金山转机。”许天星头也不抬,盯着患者的数据,又补充了一句,“参加医学会议。”这几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刻意的疏离感。
“真巧,”顾云来轻笑,“我是从旧金山回燕州。”
许天星嘴角微微抽动,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但他很快恢复了那副职业性的表情,声音清冷:“这不废话么,现在航班就这么少。”似乎又意识到了自己话说得有些难听,又继续说:“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
语气平淡,没有惊喜,没有遗憾,只是单纯的陈述,仿佛这个重逢,只是一场统计概率上的偶然事件,没有任何情感可言。
“是啊,”顾云来轻哼一声,转了转手上的表,用这个熟悉的动作掩饰自己情绪的微小波动。他向来不屑于伪装情绪,可现在却不知该以何种姿态去面对眼前这个人。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要问:六年了,你过得好吗,为什么一声不响的离开?
可眼前这个男人,连温度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把昔日的亲密包裹在一层又一层的礼貌与疏离之下,深埋不见。
“得让他保持平躺。”许天星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笃定,像一把手术刀般精准地切入嘈杂的空气中,把顾云来飘远的思绪一把拉回现实。
“好的。”顾云来挑眉应声,蹲下身去帮忙调整病人姿势。即便是这样的姿态,他依旧保持着一贯的优雅与分寸,可他的手指却比平时更用力,骨节分明的指尖微微泛白,袖口精致的刺绣在头顶灯光下闪烁着冷光。
“我去洗手间,你帮忙看着他,如果空姐把病人资料拿来你先看看。”许天星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些许疲惫,却依然沉稳,他转身向后舱走去,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顾云来站在原地,目光如钩地追随着那个清瘦挺拔的背影在狭窄的机舱里渐行渐远。
他的白衬衫在冷色调的机舱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那个背影,比任何拒绝的言语都更冷淡。
他竟一时语塞,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这对一向能说会道的顾云来来说是极为罕见的事。在这一刻,只觉得喉咙发紧,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这双手,握惯了方向盘、签字笔、红酒杯,多年之后又完成了一次cpr。
掌心还残留着陌生却熟悉的触感,病人胸口的温度、心脏的搏动,还有那种掌控生命的沉重感,都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命运,用最不可能的方式,把他和一个早该被遗忘的人重新拉回了同一个时空,拉回了那段他以为已经尘封的过去,就这样被毫无征兆地,从记忆深处拎了出来,像一块未愈合的伤疤被粗暴地揭开,露出下面鲜活的、仍在隐隐作痛的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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