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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风陵渡炮制冤案打造刑台的手笔,一看便是颇有经验的老手,白冤无需确认就有了七八分猜测,何况此人最后持秋决刀现身。
即便遮遮掩掩地戴着面具,怕是亏心事做多了没脸见人,可身上那股子死老鼠气味千年不变。
“不是他还能是谁。”白冤说,还有哪只老鬼能活到今天,自然是服食丹药长寿至今的老不死。
可他的千年长寿,是窃命,是烧炼了一个又一个不死民而得来的。
所以世人为什么总说,祸害遗千年呢。
白冤不愿回忆那人的嘴脸,想起来便觉厌烦,可是记忆并不消停。
此人正是趁白冤倒血霉无法挣脱枷锁之际,手捧阴燧冒出来,他着宽袖窄身的褐色长袍,体形十分清癯消瘦,约莫不惑之年,蓄短须,面泛青气,目光深邃异常。
此人手捧阴燧,盈满对月汲取的天水,如捧一盏明镜,鉴形照影。
上古以水为镜,人们照面皆鉴于水,这便是古时最早的镜子。
那轮高悬云絮里的月影落在阴燧中,被他稳稳捧在掌心,荡漾间,溢出灼灼银辉月华,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寒辉。
日照昼,月照夜。
随着他低声呢喃出一串流利经诀,阴燧中月华陡然大盛,照彻山河。
他轻轻抬起眼皮,口中经诀未停,平静地望了眼光影浮荡的虚空,似九霄抛下的飞天玄镜,揽星辰云峰,敛山河平野。
此情此景,正似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
阴燧本是大蛤,属蚌类。古有云,小曰蛤,大曰蜃。
《周礼·春官》便有记载,凡祭祀……山川四方用蜃。
而蜃所吐之气可幻化空中城郭,海市蜃楼。
正如此刻阴燧“吐蜃气”,是以月华所照彻的星云山河映于虚空。
只不过,这并非一场虚无缥缈的空中泡影,镜花水月,而是阴燧内承载的“道”,道与蜃气相融相合,于是万象以之生,五行以之成。
此人以阴燧取月之精构筑而成的,便是一轮太阴道体。
随着经诀念至尾声,光吞万象,山影河泽逐渐蜷缩成团,照彻山河的道体吞尽此间一切灵魅扣入北屈大地,连同白冤一起沉入水底!
那一瞬间,星垂山野,月涌江河。
突然一道黑影疾电般扑向方士,哑声嘶吼:“住手!”
纵使方士见多识广,不惧什么,但那一瞬还是被扑上来的怪物吓得骇然失色。
这东西面目全非,样子可怖异常,几乎连鼻子眼睛都分不清,像从岩浆火海爬出来的扭曲恶鬼。方士瞪大眼,也是这一惊惧失神的瞬间,扑蹿的恶鬼夺走了他手中阴燧!
奈何太阴道体自此沉没,白冤没能目睹后续,她只看见贺砚奋不顾身夺走阴燧的身影。
白冤唯一确定的是,贺砚很快就死了,他本就将自己毁得不人不鬼,又受重伤,被大河冲到下游滩涂边,在一具尸体旁醒来,又因模样实在太过恐怖,被村民当成杀人害命的厉鬼怪物活活打死了,尸体被急流卷走,埋入泥沙。
等贺砚死而复生,已经换了重身份,将前尘皆忘,唯有阴燧一直带在身边,直至他生逢乱世,蒲州遭到屠城,观澜用阴燧向景安王换了封刀令。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如他在这尘寰之中,蝼蚁般生生死死。
这就是白冤携报死伞所见的生死,残酷、灾祸、血腥、痛苦……还有一眼望不到头的绝望,绝望到死,与世间可以安稳度日,寿终正寝的命运天差地别。
那些死于北屈衙署的冤魂化作一道道枷锁,一页页冥讼,累成数不尽的条条冤罪压在法度之下,正如地狱阎罗手中的罪册黑簙,正好应了太行道告诉周雅人的那句:“太阴黑簙囚鬼灵。”
或许很多来去北屈的修士都曾看出过衙署端倪,却又因为重重顾虑和担忧不敢轻举妄动,于是鬼衙门囚了白冤千百年。
这一刻,不,不止是这样一刻,打从风陵刑罚伊始,到不死民遇害的真相揭露,贺砚自毁,白冤被囚……这一切迫害和遭遇压得周雅人透不过来气,让他尝尽了什么叫作锥心蚀骨之痛,连呼吸都似万箭穿心。
他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来,他为什么晚了这么这么久。
当所有一切从眼前湮灭,只余北屈上空明月孤悬,普照大地,风平浪静,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而那方士的面孔深深烙印在周雅人的盲瞳上,让他浑身恶寒,冷意直往骨缝里钻,如坠寒潭冰窟。
周雅人怎么都没想到:“是他。”
第120章房先生“你跑不掉了,把报死伞交给我……
“是他!”周雅人同时脱口而出,猛地从地上坐起来,刚好与查探他脉象的李流云面面相“视”。
差点撞上鼻子的李流云稍稍往后退开一点距离:“什么是他?”
林木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听风知你醒了。”
连钊和李流云交替守夜,他刚阖眼就闻听风知静坐而起,肯定是做了噩梦,也顺嘴问:“听风知,什么是他?”
周雅人额际冷汗涔涔,盲瞳毫无焦距,他明明直“视”着李流云,但却目空一切:“那个布阵之人。”
听见动静的其余两名少年相继睁眼,于和气一脸茫然:“啊?”
闻翼也没反应过来:“什么阵?”
林木立刻搭上了筋,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凑近追问:“你说风陵渡那个阵吗?就那个笑面人?他是谁?”
周雅人在报死伞中看到的那张脸,不会错,他曾见过也认得。
在他身陷囹圄彻底绝望的时候,浑身都是被刑具拷打折磨过的伤,伤口溃烂严重,一直在流脓流血。还有一条无法动弹的腿脚,早在一个多月前被狱卒打断,已经长歪了,即便如此手脚上还套着沉重的铁枷。那时候的周雅人仅剩半口气,接连两日滴水未进,不过是瘫在狱中等死而已。
囚牢内臭气熏天,喊冤和拿镣铐砸着牢门的声音从来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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