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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对什么人,说什么话,现在他们两个加上一个陆宁远,三个人正在一起,他就也不急着开口,走到床边,先摸了摸陆宁远的额头。
他也不背人,当着他俩的面做出这番举动,有几分有意为之,因着神态如常,举止自然,别说是张大龙,就是李椹也什么都没多想。只有陆宁远心里一颤,忽地抬眼向他瞧来。
刘钦知道他在看自己,见两把椅子都被占了,便坐在床边,“烧退了不少,看你这身体,像是再有两天就要大好了。”
他说着,取过桌上的水,试试温度,自然而然地递给陆宁远,就好像之前的事全未发生过一般。
几乎是在确定了陆宁远秘密的那一刻,他就在心里打定主意,此事到此为止,不能再逼问下去了。就算问清楚了又能如何?事实俱在,他不信这里面有什么误会。
况且事情只有看出来的,没有问出来的,如果再问,那便是向陆宁远摊牌,告诉他自己和他一样,也是自上一世而来。
现在他说过的话,还没有能真正暴露这点的,陆宁远顶多有所怀疑,却没有实据。一旦彻底暴露于陆宁远面前,那以后他看自己,便是看一个已经死在过他手里一次的人,一个在他面前毫无还手之力的手下败将,一个死得那样轻如鸿毛、那样毫无建树的彻底的失败者。不管陆宁远作何想,此一点刘钦是断然无法接受的。
他回忆起这一世同陆宁远相处的点滴,隐约感觉他对自己似乎是有愧的。要是让陆宁远知道自己便是被他杀了的那个,这愧疚或许还要更浓,他大可以拿来利用。但他不愿意这么做。
这样囫囵着,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该做的事才能照常做下去,他也还能有像这样坐在陆宁远床头的时候,一旦揭开,他是绝不可能再同陆宁远亲近的了。
刘钦忽地被自己的念头惊了一下,在一瞬间垂下了眼,心中闪过一抹无措的困惑,拿着水的手跟着低了低。他想自己该是恨着的,但好像也不尽然。在恨之外,好像还有什么别的,他却心思烦乱,细究不得了。
陆宁远从他手里接过水,同样意外非常。
刘钦不再问了么?
他心跳起来,忐忑地等着,幸好转天之后病势大减,这次不至于再失态。为了通风而打开条缝隙的窗口间,建康十二月的风轻轻吹来,丝丝缕缕缠在他身上,他握着刘钦给的水,还不及喝,喉咙痒起来,忽地低咳两声,然后一串一串咳嗽起来。
他心里一烦,知道自己是又犯了旧疾。
先前他年轻气盛,不满熊文寿,叛出官军私下与夏人交战,胸口中过刀伤,伤了肺子,从此落病,春夏时还好,每到冬天,只要被什么勾起此疾,就要咳上一月两月。咳得轻时还好,严重时颇为误事,上一世时他为此几次延请过名医,结果就和他的腿一样,没有办法根治。
刘钦见他忽然咳得厉害,手中水上下乱荡,把杯子从他手里抽了出去,下意识站起来,回头看了李椹和张大龙一眼,意思是问他们怎么办。
他知道三人是好友,便觉着李椹会有经验。但这时距离陆宁远中刀伤才过两年,伤养好后犯病还是第一次,李椹还不知道这是落下的痼疾,只当他是风寒咳嗽,实在再正常不过了。见刘钦看过来,眼神当中颇有问计之意,暗道他对陆宁远当真不错,也不好什么都不说,便借着粗通的一点医理含糊道:“咳嗽是热症,与单纯的风寒侵体不同,大概要让大夫换一副药了。”
刘钦听他一说,登时醒悟,原来只有他知道陆宁远这病的底细。上一世时两人来往虽不多,但陆宁远朝野瞩目,打个喷嚏都有人知道,何况是经年常犯的旧疾。许多人为了讨好他,送医送药,都是公开做的,不是什么秘密,刘钦不费心思就知道得一清二楚。
有年冬天,陆宁远正好回京,早朝时就开始闷声咳着,一声一声使劲藏也藏不住,差点因御前失仪被御史参上一本。刘钦心想,他这样的还能打仗?但和自己无关,也就没太往心里去。
退朝以后,众人走出大殿,陆宁远不再压抑,咳得简直是撕心裂肺,像个老头,在一处偏僻处站定,背人埋着身子,肩膀一抖一抖。
刘钦从他身边路过,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或许是觉着他可怜,又或许是想到自己,难得停下来问了一问。
陆宁远听见声音,猛地回头看他,声音止住了一瞬,因为咳得很久,瞧过来的两只眼睛有些发红,但一下子很亮。刘钦不记得那时两人都说了什么,可是陆宁远朝他看来的那一眼,竟然无意中记到现在。
他虽然对那时的印象不深,有一点却是肯定的,当时他一定没有像现在这样,凑到旁边,抬手在陆宁远背上拍了拍。
陆宁远刚刚犯病,还不严重,本来马上就要停了,让他的手落在背上,心中激动,岔了口气,反而咳得更加厉害。刘钦不知,就没停手,让李椹去找大夫。
等李椹出去好一会儿,陆宁远才渐渐平复下来,一张脸咳得通红,神情中倒不见什么痛苦萎靡之色,脑袋垂得低低的。刘钦见状,就想把期日兴兵之事和他说了,但开口之前,心中忽然现出一个念头——
要是他现在像那时一样看我一眼……还没想到后面,陆宁远就抬了头,扬起那双因为久咳而变得湿漉漉的眼睛朝他望来。
忽然间,像是一跤跌进水里,柔软的凉意荡彻全身,刘钦站在那里,竟然呆了一呆。
这感觉似曾相识。多少年前的曲江宴上,他还是个鲜衣怒马、不谙世事的少年,匝岸杨柳绊惹微风,千万根枝条乱睃着星眼,他被什么撞在心头,陡然间怔在原地。
他回神,这次没再出汗,但走到窗边,想将窗户大开着,想了想,却反手关上了。陆宁远的眼睛追着他,刘钦没再向他看去,环顾一圈,看见椅子里的张大龙,忽然问:“你吃饭了没?”
张大龙张嘴,发出一声,“啊?”
刘钦抚了抚平整的衣袖,看着他,又或者是看着门口,“走,和我出去先吃两口东西,回来有事和你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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