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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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大纲59(第1页)

谢长琴猛地惊醒,见他醒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你吓死我了。”何宇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哭啥,我还没看着今年的槐花糕呢。”他忽然指着窗台上的《小院春秋》,“把那画册……给我翻翻。”

谢长琴把画册摊在他膝头,他的手指划过何宇第一次劈柴的画,停在谢长琴举着画夹的那页。“这画里的太阳……画得真好,”他声音轻飘飘的,“像那天你穿蓝布衫……站在树底下。”谢长琴忽然想起,那天何宇劈柴时,她偷偷画他,他其实早就知道,却故意装作没看见,只是把柴劈得更整齐了些。

孙子接到电话连夜赶回来,见爷爷醒了,趴在炕边哭:“爷爷,您等着,我这就去摘槐花,给您蒸糕!”何宇摸了摸他的头,从枕下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块槐木牌,刻着“长情”二字,边角磨得圆润:“这个……给你女朋友……就说……是爷爷给的聘礼。”

谢今禧也来了,拎着坛新腌的腊鱼,坐在炕边给何宇讲村里的事:“小姑父,您种的那棵新槐树苗,了好几片新芽呢。”何宇点点头,忽然问:“你大哥……还跟我较劲不?”谢长琴在一旁笑:“早不较劲了,昨天还来院里,给您的竹椅刷了层桐油。”

何宇的精神时好时坏,清醒的时候,就听谢长琴读画册里的字。读到“柴米油盐,皆是金银”时,他忽然说:“我这辈子……没给你挣啥金银……就挣了些柴火烧……”谢长琴捂住他的嘴:“这些就够了,比啥都金贵。”

槐花盛开的那天,何宇的精神格外好。谢长琴扶他坐在院里的藤椅上,他穿着那件洗得白的旧军装,阳光落在他银白的上,像落了层槐花。她给他蒸了槐花糕,喂他吃了一小口,他咂咂嘴:“还是你做的……好吃。”

午后的风卷着槐花瓣落在他肩头,他忽然说:“长琴……给我唱歌吧……就唱……你当年在河边……哼的那。”谢长琴想不起来是哪,他却轻轻哼起来,跑调跑得厉害,跟当年在深秋傍晚唱的那一样。唱着唱着,他的头歪在她肩上,像睡着了。

送葬那天,天飘着细雨,老槐树的花瓣落了满地,像铺了层碎雪。孙子捧着那本《小院春秋》走在前面,画册最新的一页,是谢长琴凌晨画的:老槐树下,藤椅空着一半,另一半的靠背上,搭着件旧军装,椅边的竹篮里,装着没吃完的槐花糕。

谢长琴没有哭,只是在坟前放了对银镯子,是何宇给她的那对。她摸着墓碑上的名字,忽然想起他当年说“要干到老”,如今他是歇着了,却把暖留在了院里的每寸土地上——灶膛里永远烧得旺旺的火,竹架上晾着的蓝布衫,还有老槐树上,那圈新刻的年轮。

日子还在继续。谢长琴每天还是去画室,只是傍晚回家时,总会在老槐树下站会儿,像何宇还在时那样。她给新槐树苗浇了水,见它的枝桠已经能挨着老槐树的影子了,忽然想起何宇说的“树跟人一样,越老越疼家”。

入秋时,孙子带着女朋友来订婚,把那块刻着“长情”的槐木牌挂在新槐树苗上。小姑娘摸着木牌问:“奶奶,这两个字念啥?”谢长琴指着老槐树:“念长情,就是说,有些人有些事,会像这树一样,一直陪着你。”

谢长琴的画室多了幅新画,画里是漫天的槐花瓣,两个老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像两棵依偎的老树。画的角落写着:“他说要守着树守着我,如今树还在,他也在。”

有天傍晚,谢长琴坐在院里翻画册,忽然听见身后有笃笃的敲击声。她回头,见夕阳透过老槐树的枝桠,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极了何宇当年刻在树干上的小横线。风卷着槐花瓣落在画册上,她忽然觉得,何宇其实没走,就在这满院的槐花香里,在画册的字里行间,在每个清晨黄昏,轻轻喊她一声“长琴”。

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应和。远处护城河的水潺潺流着,数着往后的日子——数到哪年春天,新槐树苗长得跟老槐树一般高;数到哪年秋天,孙子的孩子也学着画里的模样,在树下捡槐籽;数到岁岁年年,那藏在柴米油盐里的暖,像老槐树的根,在土里盘根错节,一辈辈,暖下去。

谢长琴的腿渐渐不大灵便了,孙子便在老槐树下搭了个木棚,让她能坐在棚下看院儿。木棚的柱子是何宇当年劈的槐木,被岁月浸成了深褐色,她总爱摸着柱子上的纹路呆,像摸着何宇手上的茧子。

这天清晨,她刚坐下就见新槐树苗上落了只灰麻雀,正啄着枝桠上的嫩芽。恍惚间竟觉得是何宇在院里时,总蹲在树底下看鸟的模样——他当年总说,麻雀最恋家,冬天再冷也不肯飞走。

“奶奶,您看这是什么?”孙子捧着个旧木箱进来,里面是些生锈的工具:磨秃的斧头、断了齿的锯子,还有个竹编的工具箱,边角磨得亮。“收拾爷爷的储藏室找着的,您要不要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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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长琴拿起那把斧头,木柄上还留着何宇握了一辈子的弧度。她忽然想起那年雪天,他扛着这把斧头去给邻居修屋顶,回来时睫毛上结着冰,却举着两串糖葫芦笑:“给你抢的,热乎着呢。”

正摩挲着,忽然现工具箱底层压着张纸,是何宇的字迹,歪歪扭扭记着些日子:“长琴画《小院春秋》第一页,晴”“给她编的护膝完工,雪”“新槐树苗扎根了,风”……最后一行写着“今天见她鬓角又白了根,疼”,墨迹被水晕开了一小块,像滴没忍住的泪。

入夏时,当年扎羊角辫的姑娘带着女儿来送画。画里是木棚下的谢长琴,手里捧着本画册,老槐树的影子在她脚边铺开,像条毛茸茸的毯子。“我女儿说,奶奶您坐在这儿,像和树长成了一体。”姑娘说着,往谢长琴手里塞了罐槐花蜜,“这是用您院里的槐花酿的,甜得很。”

谢长琴舀了勺蜜泡水,甜香漫开来时,忽然听见院外传来叮当声。原来是孙子带着女朋友在修何宇留下的旧竹椅,姑娘拿着砂纸打磨椅腿,动作竟和当年何宇给她修画笔时一模一样。“爷爷说,这竹椅的榫卯是他跟太爷爷学的,得一代代传下去。”孙子的声音混着砂纸摩擦的声响,像踏实的歌。

秋深时,谢长琴夜里总梦见何宇。梦里他还是年轻时的模样,蹲在老槐树下劈柴,汗珠砸在地上,溅起的尘土里飘着槐花香。她想喊他,却总不出声,直到惊醒时,才现腕上的银镯子不知何时转到了手背,像他在轻轻攥着她。

这天她翻《小院春秋》,见最后一页空白着,忽然想添幅画。可手抖得厉害,笔总不听使唤,孙子的女朋友便握着她的手,一笔笔描下去——画里是木棚下的两个藤椅,一个空着,一个坐着人,椅边的竹篮里装着半块槐花糕,新槐树苗的影子斜斜地搭在老槐树上,像两个依偎的人。

“就叫《等》吧。”谢长琴轻声说,眼里的光落在画纸上,像落了层碎银。

冬至那天,谢长琴坐在木棚里晒太阳,忽然看见老槐树的枝桠上落了只喜鹊。她想起胡新芳当年说,喜鹊来是报喜的。正望着,孙子跑进来喊:“奶奶!您看谁来了!”

门口站着谢长河的儿子,手里捧着个布包。“我爸走前让我把这个给您,”年轻人红着眼圈,“他说这是当年何叔给他修机器时画的图纸,说您看了会懂。”

图纸上的字迹已经模糊,却能看出何宇标注的零件尺寸,旁边还有行小字:“大哥手笨,画大点他才看得清。”谢长琴忽然想起谢长河总骂何宇“瞎操心”,却把这图纸压在箱底压了几十年,眼眶一下子热了。

夜里起了大风,谢长琴听见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何宇在跟她说话。她摸出那对银镯子,戴在手上轻轻晃着,叮当声混着风声,像温柔的催眠曲。

第二天清晨,孙子现奶奶靠在藤椅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本《小院春秋》,最后一页的《等》旁边,不知何时多了行小字:“我来了。”

送葬那天,天放晴了,新槐树苗的枝桠已经够到老槐树的腰。孙子把谢长琴的画具和何宇的工具箱埋在树下,又将那对银镯子挂在枝桠上,风一吹,叮当声漫过整个院子,像两个老人在说悄悄话。

很多年后,孙子的孩子指着老槐树问:“爷爷,这树上的银镯子是谁的呀?”

年轻人抱着孩子,指着树干上密密麻麻的刻痕:“是太爷爷太奶奶的,他们把日子刻在了树上,就永远陪着咱们了。”

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新槐树苗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晃,像在应和。远处护城河的水还在流,带着满院的槐花香,淌过一年年的春天,一年年的秋天,把那些藏在柴米油盐里的暖,送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又过了许多年,小院的青石板被几代人的脚印磨得亮,老槐树的枝桠早已探出墙头,把半条街都罩在绿荫里。新槐树苗也长成了合抱粗的大树,两棵槐树的枝叶在半空交缠,像两只握了一辈子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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