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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徐徐地将手伸向置放于桌案上的一本大部头,轻盈地在书页上用指关节敲击。
贝伦皱眉打量,这本羊皮纸的书籍似曾相识,转念一想,终于回忆起来。这与三年前他来向费奇诺博士辞行时看到的那本大部头是同一本,而且似乎连书页都未曾翻动。“……他进入风息林,向着树林最深处摸索,那里有光亮,一片闪着磷光的湖泊……”贝伦仍旧清晰地记得这句话,也记得它的书名——《多玛斯游记》。
费奇诺博士博览群书,孜孜不倦地阅读前人所写的书籍,尝试从古人留下的文字中获得智慧,得到启。然而在五年前,他意外从学识塔的书架上找到这本书籍,自此他便停下了过往所有的钻研——不,与其说是停下,不如说是把他仅有的那些精力全部投入到了《游记》中。
贝伦对此产生过好奇,为何这本书会花去费奇诺博士如此多的时间去反复阅读。他曾趁着博士在高背椅上打瞌睡的时机,偷偷翻阅过《游记》的几页,那其中恰巧讲到多玛斯进入风息林后的遭遇。就《游记》中的那些文字而言,对于作为学士的贝伦来说显得过于简单,可不知什么原因,一旦词句串联成篇,其含义又会变得晦涩难懂。而且《游记》的内容仿佛是多玛斯所做的一场梦,又好像是许多人经历的糅杂,虚幻缥缈,充满了前后矛盾,
博士用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翻过一页,生怕这残破的羊皮纸页会因为他的动作而被撕裂开。
“我反反复复地读这本书,每一次我都会觉得自己在看新书,就像开启一次新的旅程。多玛斯拥有着某种魅力与人格,可当我想去找他的时候,他却会有意地躲起来,真是让我好一顿找啊。”博士展露出久违的笑容,只是嘴角的肌肉因为年龄的关系有些力不从心,反而诡异地向下翘去,“兴许是我岁数大了,大到我都忘了自己过了多少个命名日,忘了自己是否真的看过这本书喽。但是啊,每天我都得在屋子的某个不同角落找到它,然后再把它搬回桌上,这是千真万确。只是我这身子同时也被它折腾得够呛。”
费奇诺咯咯地笑了起来,然后抬头望向默默聆听中的贝伦。“所以,贝伦,你这次回来不只是述职这么简单吧,究竟是何事呢?”
贝伦将加洛的与他所说的娓娓道来。每当博士眯缝起眼睛像是瞌睡过去,贝伦便停顿下来,然后博士就会说“说下去,我正听着呢。”
讲述完,费奇诺从高背椅上站了起来,踱步至了望镜边上:“或许学城很适合亲王殿下,学会也需要亲王殿下这样的人呐。”
“您的意思是确实有所谓的天象的征兆?”贝伦的震惊无以复加,如果真如加洛猜测的那样,统一王国将会陷入战争的汪洋之中。
“一颗新星出现在了后冠座之中。”费奇诺用长袍的袖子擦拭着了望镜的铜管面。
“新星?”学会将夜空中所有能观察到的星辰赋予名称,但从未记载有新星的出现,“那意味着什么?”
“在雷蒙城你是不是将学城所学都遗忘了呢,贝伦?”
“不,博士……”贝伦惭愧地低头,他只是不敢去想,不敢用自己的嘴讲出来。新星即代表新生,新的生命,抑或新的纪元。
离开阁楼塔后,贝伦看到的每一个人似乎都变得焦虑不安起来,学士们奔跑的姿态像是在躲避旧纪元的毁灭。他来到白页河畔,搬运工正将来自十二联合城邦的平底帆货船上一桶桶的酒摞在码头上,挑夫再将这些酒桶送往学城的旅馆、学会。他们是否察觉到了漫天繁星中多了一颗新星呢?
沿着白页河上溯,离开熙攘的学城,青色的冬麦田复又重现,此处已与通往圣城亚恩的大路分道扬镳,因此显得尤为安静。太阳从头顶向西沉落,白页河上持续吹来的风让贝伦不禁打了个冷颤。我不该临时起意徒步去见斯拜尔的,他想,或许应该在学城买匹马。
斯拜尔是贝伦的挚友,从学徒开始,他们一起晋升助理学士,又一同成为学士。但斯拜尔的独特个性让他不愿与其他学士同处一室,因此在贝伦赴任雷蒙城学士后,他也离开了学城,搬至学城外的某个偏远农舍中。
云翳被强风吹散,盈月在漆黑的夜空中冒头,群星辉耀围绕着神之眼。贝伦举头仰望,一眼便看到海父座与海怪座针锋相对,女王长弓座指向神之眼的方向。他继续凝神观察,现金星正停留在猎号座之中,那意味着对世人出的警告。至于费奇诺博士所说的新星,他无法回避,它正在后冠座的冠顶爆出夺目的星芒。
贝伦只觉背脊上的寒意一阵阵袭来,汗液浸润的亚麻布衬衣紧紧贴着他的皮肤。他逃也似地低下头,目光无助地寻求环境中的温暖。
一座突兀的茅草屋赫然眼前,屋内橙红色的火光明灭闪烁。贝伦像是沉入河中的溺水者,终于找到了那根能挽救他生命的稻草。他快跑过去,却突然在门口停下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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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草屋的木板门扉并没有阖上,而是露出了一条窄缝,一个正张牙舞爪地舞动着的迤长影子从中钻了出来。这让贝伦警惕起来,他不自由地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轻推开门。
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低头绕着屋子中央的木板桌缓步行进,桌子上摆放五支细蜡烛,四个角上各一支,中心的那支仍未被点燃。未点燃的蜡烛周围凌乱地置放着各式各样的石头,紫水晶、绿色圆点的星云石、多彩的蛋白石、青金石、紫黄晶等等。
烛光映照,将斯拜尔黑色的毛衬出暗红色的光泽。他在绕行的过程中,嘴中不停念诵着贝伦不熟悉的祷词:
“……来自群星环绕的神之眼,
您用辉芒将黑暗的世代照亮,
黑夜中的罪恶无处躲藏。
噢,神明的眼瞳,
您敏锐的目光,
洞察世间所有的良善。
无所不知的神之眼啊,
您将不再吝啬星辰的力量,
以吾之血与您签下契约……”
斯拜尔顿足从地上捡起一把银质匕,左手反握刺向右手的掌心,然后划出一道口子。鲜血如涌泉般流出,斯拜尔用他的血手抓住桌子中心未点燃的那支细蜡烛,在桌角其中一支蜡烛上引燃。
目睹此景,贝伦倒吸了一口气。这是仪式,他倏然意识到,星辰魔法的仪式。这是学城古老的法术,现在已经被学会禁止。这一幕实在是匪夷所思,贝伦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斯拜尔正在进行被禁止的星辰魔法仪式。其中一方面是这个仪式已经被学会禁止了数百年,而且仪式自禁止起已经失效。另一方面是斯拜尔的举动与贝伦记忆中的他大相径庭,斯拜尔向来对所谓的魔法嗤之以鼻。
贝伦想立即阻止斯拜尔,然而理智告诉他不能冲动。星辰魔法的仪式一旦开始,直到结束,都不能中止,若有人打断,无论行仪式者还是打断之人,都将被仪式反噬,即使该仪式已经失效。由此,他只能站在门外一动不动地静静等待仪式的结束。
斯拜尔的仪式仍在继续,他将银质匕扔开,继续围绕木桌行走,念诵祷词。
“以吾之血侍奉星辰,
契约即立,
星辰力量荣耀吾身,
啊,神之眼,
我对您誓,我对您誓,我对您誓。”
斯拜尔默默注视着木桌中心的蜡烛,微弱的火苗泛起涟漪,摇曳成影。贝伦一度以为仪式起效了,然而当灌入茅草屋的寒风短暂停歇,火焰又安静地伫立。
“贝伦。”斯拜尔用亚麻布将手上的血擦去,显得格外放松。
原来他早就注意到我了。“斯拜尔,为什么?”贝伦伫立在门外有些语无伦次,“为什么会……”
“哈,你是说星辰魔法的仪式?”斯拜尔淡然地套上学士长袍,“别管那些了,我好久没见你了。你得跟我说说雷蒙城生的事,还有那个私生……加洛亲王。”
贝伦被请进了屋子,木板门一阖上,他就觉得屋内有一种莫名的热意,使得他额头上不停地渗出汗来。他左右环顾,未见壁炉,仅有的光亮与热量都来自桌子上正燃烧的那五支蜡烛。
他不安地在长凳上挪了挪身子,正要开口说话时,放在木桌中心的蜡烛的火焰开始猛烈蹿升,而屋子内却被黑暗完全包覆、笼罩,他再也看不到坐在桌子彼端的斯拜尔。光线不断地向烛心收束,仿佛所有的光亮都被它吸收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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