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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西,向西,继续向西。杂戏班的一行人以他们能达到的最快度离开河谷地,进入到了王室领,此后舆车便缓了下来。
他们此去的目的地是雷蒙城,即统一王国的都城。曾几何时,父亲告诉阿莎雷蒙城是何等雄伟,何等壮观,雷蒙城的居民又是如何幸福。幼小的阿莎以她所见识过的最美好事物幻想出一座心中的雷蒙城,然后对它心生向往,魂牵梦萦。
希望有生之年能够亲眼见到这座伟大的都城,这是父亲对阿莎讲述雷蒙城之后非常长时间内的心愿。随着她一点一点长大,雷蒙城渐渐地潜伏到了她的内心深处,她的愿望也不再如此强烈,因雷蒙城是如此遥远,因她是如此渺小,穷尽一生或许都没法离开沉船湾。
命运的推手让阿莎莫名其妙地沿着安抚河逆流而上,此后她与自己的故土渐行渐远,而离伟大都城却是愈来愈接近——甚至她此刻正朝着这座城市前行。然而现在,她的心境却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不再如年幼时那样渴望见到雷蒙城,反而心生抗拒。她害怕到达雷蒙城,害怕西格里克的所谓“预言”在她身上一点一点实现。到最后我会怎么样,又会遭遇怎样的经历?她怀着困惑回忆起西格里克对她说的那番话,可小小的脑袋怎么都没法理解他的意思。
舆车在一阵剧烈的颠簸后,重重地一沉,随即便停了下来。
“见鬼!”从舆车前传来了希比克的咒骂声,“梅露辛、狄洛夫、阿莎快下来帮忙,该死的,舆车陷入到了一个泥坑里面。”
于是阿莎放下了柠檬冰冷的小手,跟着梅露辛和狄洛夫跳下了舆车。进入王室领的几天以来,他们忍受着无休止的滂沱大雨,如今雨势减弱,但霏霏细雨依然让整个世界沉浸在灰暗的基调之中,地面的泥地依然泥泞难以前行。
“我们得找块板子来垫在车轮的前面,这样轮子才容易出来。”狄洛夫在绕着舆车观察了一圈后给出建议。
“该死,我们去哪找板子来,这四面八方除了山就是丑陋的橡树林。”希比克将脸上的雨珠擦去,然后啐了一口。
“舆车上有好多木板子——”
“不行!”希比克飞快地打断了梅露辛的提议,“那些是用来搭建演出台子的木板,想都别想。”
最后,他们在附近的树林中拣来一些树枝以代替木板,然后几个毫无力量的人齐心协力才将舆车推出了泥坑。
往后的几日,这场持续了多日的雨终于停了,可太阳才稍稍露了个头,漫天的雪花便纷纷飘落。
“下雪了。”梅露辛收回探出的头,高兴地告诉阿莎。
“怪不得这么冷。”阿莎无力地应和道。她此刻又冷又累,挤在这狭小的舆车内并不能起到抱团取暖的作用,凛冽的朔风不断从帘布的缝隙中灌入,使得好不容易积聚的热量立马被驱散。而舆车终日不停地奔驰也让她的身体都被颠得像是散了架。
“可是真奇怪,明明已经进入春月了,雪下得却比东月还大,你看。”梅露辛将伸出舆车外的手迅抽回,然后举到阿莎面前,在她苍白泛红的掌心,一片鹅毛般的雪花转眼间便消融成了一滩水渍。
“没人告诉过你,春月之雪带来死亡吗,孩子?”狄洛夫从瞌睡中微微睁开了眼接道,“何况,即便进入复活节月,雪依旧常见……遥记得我刚过第十个命名日的那一年,在我的故乡雨林降下了我生平第一次见到的雪,我忘了那时的自己目睹落雪将翠绿的树林染成一片茫白有多兴奋。可是啊,”他叹了口气,“正因为那场持续了好几天的雪,多少雨林人被冻死,也正是那一次,我感受到了寒冷带来的恐惧……啊,那究竟是春月还是复活节月生的事?我给忘喽,瞧我这记性,年纪大了总会将一些记忆中的东西混淆。”说罢,不等阿莎与梅露辛的反应,他又阖上眼睛打起了盹。
春月之雪带来死亡。阿莎琢磨着这句话,身子开始不自由地颤抖。
“狄洛夫总是这样。”梅露辛微笑着对阿莎说道,“他之前还说他出生在山地领,结果摇身一变成了雨林来的人。可能就像他说的那样,他将别人那里听到的故事当成是自己的经历了。可他在表演戏剧的时候,台词可一点都不会记混,真是神奇。”
阿莎依然被寒冷所包围,尤其是她的手,被冻得麻木,五指就更是像薄冰一般随时可能会断裂掉落。她低头注视,才现自己的手掌一直握着柠檬的小手,而那冰冷的触感便是从柠檬的手传递而来。她摩挲着柠檬的手背,似乎比外面的空气还要冰冷。她又轻轻拨弄了下他的手指,僵硬得像是弯曲的木棍。
自比武大会染病以来,柠檬逐渐变得虚弱,从最初的嗜睡到之后意识模糊再到现在终日昏睡,他的病情始终未见好转。希比克并不情愿带上柠檬,一是他们为了赶紧离开河谷地需要舟车劳顿,日夜赶路,柠檬不一定能经受得起;二来带上柠檬意味着多了一个累赘,尤其是对他们这样一个没有强壮男子的杂戏班而言尤其艰难。但经过梅露辛的苦苦哀求,他们最终还是带上了柠檬,而不是让他留在混乱的古战场镇孤苦伶仃,自生自灭。
虽然与柠檬只是半途相遇,但眼睁睁看着如此幼小的生命渐渐消逝,阿莎还是于心不忍。“梅露辛,”她以哀求的眼神望向对方,“柠檬的手好冷,帮帮他吧。”
梅露辛此时就抱腿坐在柠檬的另外一侧。她垂眼看了眼面色苍白的柠檬,摇摇头说道:“我没有办法,他得靠他自己。”
“可是你会……你会变出火焰,让火来温暖他。”阿莎焦急地说道。
“不行。”梅露辛平心静气地说,“那只是一种戏法,我告诉过你的。即便是能感觉到的灼热,也不过是一种自己想象的幻觉,那并非真实。”
那并非真实。是啊,否则那些在戏法表演时全身浴火的人又怎会安然无恙。可梅露辛的戏法又是如何让人会产生如此幻觉的呢?阿莎依旧猜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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