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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的雨下到了第四天,李青终于肯出屋了。
她蹲在合作社新搭的草莓棚里,指甲缝里嵌满了黑泥。塑料棚顶的积水时不时"啪嗒"砸在背上,她也不躲,只管把腐叶一把把抓进竹筐。王轱辘远远的望着,看见她后颈晒脱了皮,红彤彤一片。
"青啊,"张寡妇挎着鸡蛋篮子蹭过来,"后山梅树苗到了,栽不栽?"
李青的手顿了顿。小禾走后的第三日,王轱辘从县林业局拖回五十株青梅苗,一直堆在晒谷场上。她没答话,抓了把腐叶搓手指,搓得满手都是褐色的汁水。
"栽。"王轱辘不知何时站在棚口,裤腿沾着猪圈泥,"趁雨歇了栽。"
后山的坡地刚烧过荒,焦土混着雨水成了浆。李青光脚踩进泥里,脚踝立刻陷下去半截。王轱辘递来树苗时,她发现他拇指少了半片指甲——是那晚砸消防栓玻璃时崩飞的。
"深点儿挖。"王轱辘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锅底,"梅树根怕涝。"
铁锹铲到碎石,火星子溅到李青手背上。她忽然发了狠,徒手去扒那些棱角分明的石块。王轱辘也不拦,由着她扒得满手血道子,直到她抓起树苗往坑里按,才一把攥住她手腕。
"根须要捋顺。"他带着她的手摸向树根,"不然长歪了。"
李青的手抖得厉害。那些细弱的根须像极了保温箱里缠的管子,她猛地抽回手,树苗"啪"地摔在泥水里。王轱辘弯腰捡起来,在自己裤腿上擦了擦,重新埋进土坑。
"小禾要是活着,"李青突然说,"现在该会笑了吧?"
王轱辘的锹把上凝着血痂,是连天干活磨破的。他埋土的手很稳,每捧土都拍得严严实实:"会笑,还会揪你头发。"
山风卷着雨丝斜刮过来,新栽的梅苗簌簌地抖。李青望着泥水里两人的倒影,忽然发现王轱辘鬓角白了。她才想起,这个总被她喊"老光棍"的男人,今年已经四十一了。
下工时分,合作社的喇叭突然滋啦响。县里通知领扶贫化肥,要带户口本。李青盯着自己沾泥的户口页——小禾的名字还墨迹未干地挤在最后一栏,底下盖着鲜红的"注销"章。
"我去领。"王轱辘把户口本卷进塑料袋,扎紧了塞进内兜。他推着独轮车往镇上走时,背影佝偻得像棵老柿子树。
李青蹲在门槛上刷鞋,刷着刷着就把鞋扔进了粪堆。那是双虎头鞋,小禾没来得及穿的。张寡妇从灶房探出头,看见她正用鞋刷子狠蹭自己的手背,蹭得皮都破了。
"造孽哟......"老太太抹着泪往粥里撒了一把枸杞。
王轱辘回来时已经是月上柳梢。化肥堆在院里,散发出刺鼻的氨气味。他摸黑进屋,发现李青蜷在米缸旁睡着了,怀里抱着小禾的襁褓。月光从瓦缝漏了下来,照着她手背上结痂的伤。
他没点灯,摸到床边扯下被单。被单扬起的灰迷了眼睛,他揉着眼睛蹲下,轻轻把被单盖在了李青的身上。这时米缸后头突然窜出来一只野猫,撞翻了窗台上的煤油灯。
"砰"的一声响惊醒了李青。她茫然四顾,目光落在王轱辘手上——他正捏着半片碎玻璃,指腹渗出的血珠滴在化肥袋上,滋滋地冒烟。
"县里说,"王轱辘突然开口,"能申请二胎指标了。"
李青的瞳孔猛地收缩。她抓起襁褓砸过去,布片在空中散开,像只折翼的白鸟。王轱辘不躲不闪,任布片拂过脸颊。有根线头挂在他胡茬上,随着呼吸轻轻颤。
"王轱辘你混蛋!"李青的拳头砸在他胸口,闷响如捶打棉被,"小禾才走十七天!十七天!"
王轱辘由着她打,直到她脱力滑坐在地。他弯腰捡起襁褓,抖了抖灰:"梅树三年挂果,到时候给孩子腌梅子吃。"
李青的哭声噎在喉咙里。她抬头看见月光照亮了王轱辘半边脸,那脸上有道新添的疤——是白天抬化肥时被铁皮划的。血痂翘着边,像一片枯叶将落未落。
后半夜的时候下起了冰雹,砸得新栽的梅苗东倒西歪。王轱辘冲进雨里抢救树苗时,听见李青在屋里摔东西。搪瓷缸、暖水瓶、腌菜坛子,一件接一件砸在土墙上。最后一声闷响,是米缸破了,新米哗啦啦流了一地。
天蒙蒙亮时,李青拖着铁锹上了后山。王轱辘远远跟着,看她把倒伏的梅苗一株株扶正,培土,又
;脱下外套绑在树干上御寒。晨雾漫过山脊时,她突然转身,把铁锹塞进王轱辘手里。
"挖深点儿,"她嗓子哑得像吞了炭,"明年再栽五十棵。"
王轱辘的锹尖戳进冻土,惊醒了土里的蚯蚓。李青蹲下来看那截粉红色的肉虫在泥里扭动,突然说:"小禾要是活着,现在该会爬了。"
"该会了。"王轱辘铲起一锹土,"还会啃脚丫子。"
山下的合作社传来敲钟声,该上工了。李青望着雾气中忙碌的人影——李大勇在修被冰雹砸坏的大棚,张寡妇挎着竹篮给大伙送早饭。新的一天开始了,和过去千百个日子没什么不同。
王轱辘把最后棵梅苗扶正时,李青突然把手按在他手背上。两只沾满春泥的手叠在一起,温热透过冰凉的泥土,传到树根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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