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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还未散尽,合作社的晾晒场已经铺开一大片金黄。李青赤脚踩在玉米堆里,脚趾缝里钻进几粒脱壳的玉米,痒得她直缩脖子。张寡妇挎着竹筛过来,筛眼漏下的晨光在她蓝布衫上跳着格子。
"青妹子,昨儿夜里听见你们屋摔东西了?"张寡妇的银耳坠晃成两弯月牙,"不是我说,这刚照完相就......"
李青手里的竹耙"啪"地打在玉米堆上,惊起了几只偷食的麻雀:"张婶,西头的南瓜该翻面了。"她腕上的银镯子叮当作响,是王轱辘母亲传下来说给儿媳妇的,内圈刻着百年好合的字样。
仓库里这时传来算盘珠子的脆响。王轱辘蹲在装化肥的麻袋堆上,膝盖压着摊开的账本。上个月卖给县供销社的五百斤干辣椒,账面上写着每斤两块五,可他分明记得李青说过今年辣椒行情涨到了三块。
"轱辘哥!"李大勇的破锣嗓子惊得梁上燕子乱飞。他腋下夹着一个鼓囊囊的公文包,人造革的裂口用胶布粘着,"这是新进的农药,你先签个字。"
王轱辘盯着他运动鞋帮上的泥点,忽然想起开春时李大勇说媳妇要买洗衣机。当时他还笑着说河水洗衣服多方便,现在那泥点里分明沾着县城KtV的金粉。
"咱的账上少了七百四十八块三毛。"王轱辘合上账本的声音像铡刀落下,"大勇,你媳妇的羊毛衫挺贵吧?"
李大勇的公文包"咚"地砸在了化肥堆上,扬起一阵呛人的白灰。外头晾晒场的说笑声突然停了,张寡妇尖着嗓子骂哪个缺德的打翻了她晒的枸杞。
李青进来时正撞见这场对峙。她手里的搪瓷缸还冒着热气,金银花茶的香气混着农药味直往人鼻子里钻。王轱辘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账本边角,那里有李青用红笔画的五角星——去年冬天对账到半夜,她困得栽在他肩上画的。
"先喝口茶。"李青把搪瓷缸塞进王轱辘手里,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勾。转身时发梢扫过李大勇涨红的脸:"勇子哥,上个月你从我这支的二百块彩礼钱,说是秋后还?"
这时仓库铁门"咣当"一声响,惊飞了外头偷听的麻雀。李大勇媳妇抱着洗衣盆站在门口,盆里泡着的红绸缎内衣在肥皂水里浮沉。她新烫的卷发像一朵蔫掉的菊花,耳垂上挂着李青去年送的银耳钉。
"李青你什么意思?"她把洗衣盆重重的墩在地上,"当初你说合作社是大家的,现在倒查起自家兄弟的账来?"她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几乎戳到了李青的鼻尖,"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和王轱辘俩都睡好几年了......"
王轱辘这时突然站了起来,账本在化肥袋上拍出闷响。他个子高,影子能把人整个罩住:"查账是我的主意。"搪瓷缸里的金银花茶泼出来,在他洗得发白的裤子上洇出深色痕迹。
日头爬到正午,晾晒场的玉米开始噼啪爆壳。李青蹲在仓库角落数麻袋,王轱辘的气息混着汗味围过来,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他翻账本的手指关节粗大,手背上还留着去年救火时的疤。
"这里。"带着薄茧的指腹按在泛黄的纸页上,"二月十七号的拖拉机运费,李大勇多报了二十公里。"
李青的耳朵尖发烫。王轱辘说话时气息拂动她鬓角的碎发,痒得她想躲又不敢动。窗外的知了叫得人心慌,她数到第三十七个麻袋时,终于听见他说:"今晚咱们回家对账。"
暮色漫过晒场时,张寡妇往李青兜里塞了一把炒瓜子:"西屋的灯我给你们留着。"她的蓝布衫消失在玉米垛后,留下了一串意有所指的笑。
王轱辘堂屋的八仙桌上堆满了账本,李青的圆珠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响。灯泡上绕着几只扑棱的飞蛾,墙角的旧风扇咯吱转着,吹不动黏稠的夜风。
"你看这。"王轱辘突然伸手扳过李青的肩膀。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的确良衬衫,烫得她脊背绷直。账本上的数字模糊成跳动的黑点,倒是他腕上突起的骨节清晰可数。
这时院墙外突然传来零碎的脚步声,夹杂着李大勇媳妇尖利的笑。李青猛地站起来,凳子腿在砖地上刮出刺耳的响。王轱辘的手还悬在半空,指节上沾着她发间的桂花头油。
后窗突然"咔哒"一响。张寡妇的脸贴在玻璃上,挤成滑稽的扁平:"我找猫呢!你们接着对账!接着对!"她的蓝布衫消失在夜色里,带着得逞的笑。
李青转
;身时撞翻了搪瓷缸,凉透的金银花茶在账本上洇开。王轱辘的手比脑子快,一把掀开湿淋淋的纸页,却露出压在底下的照片——是照相馆拍的那张,他搂着她腰的手局促地蜷着。
夜风撞开虚掩的窗,吹得灯泡乱晃。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最后重叠成模糊的一团。李青的银镯子磕在桌沿,清响惊醒了怔忡的王轱辘。他缩回的手带倒墨水瓶,蓝黑墨水在照片上漫成一片海。
"别动!"李青按住他要擦拭的手。墨迹正好晕在两人中间的空白处,像道愈合的伤疤。她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他虎口的茧,那里有握镰刀磨出的,也有抱夭折的孩子时咬出的。
这时晒场方向突然传来喧哗声。李大勇媳妇的骂声混着狗叫刺破了夜空:"王轱辘你给我出来!凭什么扣我家分红!"接着是重物砸门的闷响,夹杂着张寡妇劝架的高嗓门。
王轱辘抄起门后的扁担就要往外冲,李青却攥住他的衣摆。月光从后窗漏进来,照见她眼角未干的泪痕,却在开口时变成带刺的话:"你现在出去,明天全村都会说我们自私。"
晒场上,李大勇媳妇正举着洗衣槌要砸合作社的牌匾。张寡妇死死抱住她的腰,蓝布衫蹭满了墙灰。看热闹的村民举着电筒,光柱交错间晃见王轱辘从后墙翻了出来,裤脚还沾着李青窗台上的夜来香。
"都住手!"村支书的铜烟锅敲在石磨上,火星子溅进夜色。他身后跟着蔫头耷脑的李大勇,运动鞋上的金粉在电筒光下闪得刺眼。
李青就在这时推开了合作社的铁门。她头发散着,的确良衬衫最上边的扣子开了,锁骨处晃着王轱辘送的星星项链。在二十三道电筒光的聚焦下,她举起那本墨迹斑斑的账本:"明天去县里的审计所,差多少钱,我来补。"
王轱辘的扁担"咣当"落地。他看着她挺直的脊背,忽然想起那个暴雨夜,她也是这样站在产房门口,任凭血水浸透裤脚也不肯弯腰。夜风卷着晒场的玉米须扑过来,迷了他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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