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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闷热压得人透不过气来。李青蹲在井台边搓洗王轱辘染血的汗衫,肥皂泡在她指间破裂,发出细微的"啪嗒"声。张寡妇挎着竹篮路过,蓝布衫后背湿了一大片,像被泼了墨一样。
"青丫头,气象站说今晚有暴雨。"她弯腰往李青兜里塞了一把炒南瓜子,"你家房顶的瓦片该修了。"
李青抬头望望天,西边的云层已经堆成铅灰色。王轱辘在屋顶上敲钉子的声音从后院传来,每一声钝响都震得晾衣绳上的玉米须簌簌掉落。
"他脸上还带着伤呢。"张寡妇的银耳坠晃到李青眼前,"这男人啊,就跟屋顶的瓦似的,看着糙,其实......"
"张婶!"李大勇媳妇尖利的声音打断了她。那女人穿着崭新的碎花连衣裙,金链子在领口若隐若现,"支书叫你去祠堂开会!"她故意踩过李青刚洗好的衣服,湿漉漉的脚印一直延伸到院门口。
王轱辘从梯子上跳下来时,木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脸上的纱布渗出血丝,混合着汗水往下淌。李青拧了把凉毛巾递过去,他接的时候手指擦过她腕上的银镯子,冰凉的金属顿时有了温度。
"李大勇被派去县里学习。"王轱辘的声音像砂纸摩擦,"他媳妇到处说审计所的数据有误。"
李青的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搪瓷盆边缘,那里有个去年摔出来的豁口。突然一道闪电劈开云层,照亮王轱辘眼底的血丝。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让她想起去年洪水中,他死死抓住门框的那双手。
第一滴雨砸在晒场上时,张寡妇抱着晒了一半的辣椒往家跑。她的蓝布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只笨拙的鸟。李大勇媳妇站在祠堂屋檐下嗑瓜子,瓜子皮吐在积水中打着旋儿。
暴雨倾盆而下。李青和王轱辘手忙脚乱地收晾晒的玉米,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在她的手背上,温热得不像话。仓房门被风吹得砰砰作响,像有人在使劲捶打。
"西屋漏雨了!"李青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王轱辘二话不说抄起塑料布往西屋冲,雨水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银线。
西屋堆着今年合作社的账本。王轱辘踩着凳子补漏时,李青在下面扶着。雨水从屋顶的裂缝灌进来,打湿了她的蓝布衫。布料贴在身上,勾勒出腰际那道月牙形的疤。
"左边点。"她仰头指挥,正好接住一滴从王轱辘发梢甩下来的水珠。他的裤脚卷到膝盖,小腿上蜿蜒的伤疤在闪电中忽明忽暗——那是去年救火时被钢筋划的。
突然一声巨响,房梁塌下来一角。王轱辘猛地扑向李青,两人重重摔在账本堆上。他的胸膛压得她喘不过气,心跳声大得盖过了雷声。
"伤着没?"他撑起身子时,手按在了她散开的衣领处。蝴蝶胸针的别针扎进他掌心,血珠滴在她锁骨上,像一颗朱砂痣。
院外这时传来张寡妇的喊声:"青丫头!合作社的仓库进水了!"她的蓝布衫贴在身上,银耳坠在雨中闪着冷光。
王轱辘抓起塑料布就往外冲。李青追出去时,看见李大勇媳妇打着伞站在路边,金链子在闪电下亮得刺眼。
仓库的化肥袋已经被水泡湿了一半。王轱辘扛起最贵重的几袋往高处搬,雨水在他脚下汇成小溪。李青弯腰去抢救账本,突然被一股大力撞开——李大勇媳妇"不小心"把整筐辣椒倒在了水上。
"你!"王轱辘一把攥住那女人的手腕。金链子应声而断,掉进浑浊的积水里。李大勇媳妇尖叫着去捞,新烫的卷发糊了满脸。
张寡妇不知从哪冒出来,蓝布衫的下摆滴着水:"哎哟,这不是用合作社的钱买的金链子吗?"她的声音在雨声中格外清晰。
暴雨中,四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闪电照亮每个人狼狈的脸,王轱辘的手还攥着李青的衣角,布料已经撕开了一道口子。
回家的路上,王轱辘背着被水泡胀的账本,李青提着一盏气死风灯。灯光在雨幕中晕开,照见他脸上干涸的血迹。她突然伸手去擦,却被他偏头躲开。
"疼?"她问。
王轱辘摇摇头,雨水顺着他的睫毛往下滴。李青鬼使神差地凑上去,舌尖尝到了咸腥的铁锈味。他的呼吸骤然加重,背上的账本"哗啦"掉进水里。
这时张寡妇的声音从远处飘来,混着雨声也听不真切。李青的银镯子磕在王轱辘的皮带扣上,清脆的一声响。他的手掌贴在她后腰,那里有去年被镰刀划伤留下的疤。
堂屋的灯在风雨中来回晃着。王轱辘给李青擦头发时,发现她耳后有一颗红痣
;,像粒小小的朱砂。窗外,张寡妇的蓝布衫飘过院墙,银耳坠的反光在雨夜中一闪而逝。
"账本......"李青刚开口,就被雷声打断。王轱辘的手停在她发间,粗糙的指腹擦过她耳垂。雨点砸在瓦片上,像无数个小锤子在敲打。
东屋的床单还带着霉味。李青蜷缩在床里边,听着王轱辘在门外拧衣服的水声。闪电照亮窗棂时,她看见门缝下他的影子久久未动。
暴雨下了一整夜。天蒙蒙亮时,李青发现王轱辘睡在了堂屋的长凳上,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水。她轻手轻脚地给他盖上毯子,指尖不小心碰到他锁骨处的烫伤——那是去年冬天,她发高烧时,他熬药不小心被炉火烫的。
院里的积水映着晨光,像一面破碎的镜子。张寡妇的蓝布衫又出现在篱笆外,这次沾满了泥点子。她隔着窗户对李青挤眼睛,银耳坠晃啊晃,晃碎了水洼里的朝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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