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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后的第七个清晨,晒场上弥漫着新麦的香气。李青踮着脚往竹竿上晾被单时,金镯子碰在晾衣绳上叮当作响。昨夜暴雨,她和王轱辘在菌棚躲雨时弄湿了被褥,这会儿被单上还沾着几根稻草。
"青丫头!"张寡妇的破锣嗓子突然炸响。她的蓝布衫上沾着面粉,银耳坠在晨光中晃得人眼花,"你家那口子跟李大勇打赌呢!"
李青转头看去,晒场的东头围着一圈人。王轱辘赤着上身站在石磨旁,后背的晒伤已经脱皮,新生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粉光。他正把一瓢凉水浇在头上,水珠顺着胸膛滚落到裤腰,洇湿了那条洗得发白的工装裤。
"这回赌啥?"李青拧干最后一件衣裳,银镯子在盆沿磕出清脆的声响。
张寡妇的银耳坠剧烈晃动:"赌谁能单手举起石磨!"她突然压低声音,"李大勇说要是王轱辘赢了,就把小菌生过继给你们当儿子......"
李青的手一抖,湿衣裳掉回盆里溅起了水花。她顾不得擦拭溅到裙摆的水渍,抓起捣衣棒就往人堆里冲。金镯子在奔跑中滑到手肘处,在阳光下划出一道晃眼的弧线。
人群中央,李大勇正往掌心吐唾沫。他的人造革皮鞋踩在石磨上,裤腿卷到膝盖,露出毛茸茸的小腿。"说话算话!"他拍着胸脯嚷嚷,工牌在脖子上晃来晃去,"我要是输了,今晚就让孩子改口叫你们爹娘!"
王轱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缝隙,正好撞上赶来的李青。晨风吹乱她鬓角的碎发,银镯子上的水珠折射着细碎的光,让他想起昨夜暴雨中她颤抖的睫毛。
"不赌了。"他突然转身,晒伤的背部肌肉绷出凌厉的线条,"我去修菌棚。"
李大勇的哄笑戛然而止。他追上去拽住王轱辘的手腕:"咋的?怕媳妇儿?"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李青的腹部,"又都快两年了还没动静......"
李青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的金镯子卡在肘关节处,冰凉的金属硌得生疼。晒场突然安静得可怕,连七叔公的旱烟袋都停止了吧嗒声。
王轱辘的拳头攥得咯咯响。他转身时带起一阵风,晒伤的皮肤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修菌棚。"他重复道,声音哑得像磨砂纸,"下午县里要来收灵芝。"
张寡妇的银耳坠突然发出刺耳的碰撞声。她横插了进来,蓝布衫袖子卷到胳膊肘:"李大勇你缺德不缺德?"她一把抢过哇哇大哭的小菌生,"拿孩子打赌,也不怕遭雷劈!"
正午的日头毒辣得很。李青蹲在菌棚门口补渔网,金镯子在尼龙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王轱辘在里面叮叮当当敲着什么,每一声锤响都震得棚顶落下细小的灰尘。
"喂。"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你真想要孩子?"
敲击声戛然而止。片刻后,王轱辘的身影出现在棚口。他逆光站着,工装裤上沾着木屑,汗珠顺着锁骨滑进敞开的领口。"我......"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锤柄上的凹痕。
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了拖拉机的轰鸣。县收购站的老赵戴着草帽跳下车,人造革公文包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王轱辘!"他隔着老远就喊,"上回的灵芝钱结一下!"
王轱辘的肩膀明显松弛了下来。他转身去拿账本时,李青注意到他后颈新添了一道刮伤——是今早躲她目光时撞在门框上留下的。
老赵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三百四十七块八毛。"他吐掉嘴里的烟丝,"这回要的多,县里新开了一家药膳馆。"
李青接过皱巴巴的钞票,银镯子擦过老赵掌心的老茧。她突然想起什么:"赵叔,听说县医院来了个老中医?"
晒场那边突然传来小菌生的啼哭。李大勇的人造革皮鞋踩在麦秸上,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响。"又拉裤裆了!"他提着孩子两条腿像拎小鸡似的,"张婶!帮忙给换块尿布!"
老赵的视线在夫妻俩之间转了个来回。他摘下草帽扇风,露出稀疏的头顶:"是有个老中医,专治不孕不育......"他的目光扫过李青的腹部,"不过得夫妻俩一起去看。"
王轱辘的锤子突然掉在地上,砸中了他的脚趾。他单脚跳着转圈,晒伤的背部肌肉扭曲成奇
;怪的形状。李青想笑,嘴角却怎么也扬不起来。她的金镯子卡在钞票边缘,撕开一道细小的口子。
傍晚的晒场飘着辣白菜的酸香味。张寡妇的蓝布衫袖子挽到肘部,正往坛子里压新鲜的白菜。她的银耳坠随着动作摇晃,在夕阳下像两粒跳动的火星。
"要我说啊,"她突然压低声音,"去娘娘庙求个符。"粗糙的手指蘸了辣椒末,在石板上画了个古怪的图案,"压在枕头底下,保准三个月就怀上。"
李青的银镯子碰在泡菜坛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菌棚——王轱辘正在里面修补暴雨损坏的木架,剪影投在帆布上,随着动作变换着形状。
"他......"李青刚开口,晒场西头突然传来七叔公的旱烟袋敲打声。老人牵着牛车慢悠悠经过,车板上堆着新割的艾草。
"艾草煮水。"七叔公眯着昏花的老眼,"睡前泡脚。"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菌棚方向,旱烟袋指指天上将圆的月亮,"月圆之夜最灵验。"
夜幕降临后,菌棚里点起了煤油灯。李青端着木盆进来时,王轱辘正往腰间缠绷带——白天修棚顶时被铁钉划了道口子。灯光下,他腹肌的轮廓随着呼吸起伏,汗珠滚入绷带的缝隙。
"艾草水。"她把木盆放在地上,金镯子没入蒸腾的热气中,"七叔公说的。"
王轱辘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他蹲下身时,工装裤绷紧在大腿肌肉上,发出细微的布料摩擦声。"那个......"他的手指碰到水面又缩回,"一起泡?"
这时晒场的方向突然传来了李大勇的醉醺醺的歌声。他的人造革皮鞋踢翻了什么器皿,紧接着是张寡妇银耳坠的剧烈晃动声:"要死啊!我刚腌好的辣白菜!"
李青的银镯子滑进木盆,激起细小的水花。在蒸腾的草药香气中,她看见王轱辘眼底跳动的火光,比煤油灯还要灼热。当他的手掌覆上她的脚踝时,茧子摩擦过敏感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明天......"王轱辘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咱们去县里?"
月光透过菌棚的缝隙,在交叠的身影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七叔公的旱烟袋磕在门框上,发出规律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祝福。更近处,张寡妇的银耳坠在晾衣绳上轻轻摇晃——那是她匆忙离开时落下的,在夜风中奏响隐秘的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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