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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后的第一场雨下得绵长,李青站在药柜前抓药,银镯子在黄铜秤盘上磕出细碎的声响。当归、白芍、熟地黄在桑皮纸上堆成小山,混着窗缝飘进的梨花香,在药房里织成一张温柔的网。
"再加二钱紫河车。"老中医的烟嗓从里间传来,带着翻动医案的沙沙声,"要用后山的泉水煎。"
李青的指尖顿在药屉的边沿,金镯子滑到腕骨凸起处。紫河车这味药她认得——五年前那个暴雨夜,村里的赤脚医生也曾往她嘴里塞过一小片。
雨帘中突然闯进一个靛蓝色的身影。王轱辘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工作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晒伤的背部肌肉轮廓。他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雨水顺着指缝滴在青砖地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泉眼边的野莓。"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带着山雨的气息,"七叔公说......"后半句话消失在李青突然递来的药碗边。
药汁在碗里晃出细小的漩涡。王轱辘接过碗时,晒伤的指节擦过她腕间的银镯子,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他仰头喝药的样子像在饮刀,喉结随着吞咽剧烈起伏,药汁顺着下巴流进敞开的领口。
雨停时晒场那边突然传来李大勇标志性的破锣嗓子:"轱辘哥!菌生又尿我一身!"他的人造革外套湿了半边,怀里抱着扭来扭去的小菌生,工牌在脖子上晃得像钟摆。
王轱辘从油纸包里拈出一颗红艳艳的野莓,指尖沾着雨水和药渍:"青儿,你尝尝。"
野莓在唇齿间爆开的甜香冲淡了药味。李青的银镯子卡在他皮带扣上,金属相扣的声音惊动了药柜顶上打盹的狸花猫。当他的唇压上来时,野莓的汁水染红了两人交缠的舌尖,比新婚夜的合卺酒还要醉人。
"咳咳!"张寡妇的咳嗽坠声突然炸响在屋檐下。她的蓝布衫被雨打湿半边,怀里抱着几床新弹的棉被,"203的作家问你们要不要参加亲子故事会!"
雨幕中的合作社突然安静下来。七叔公的旱烟袋在廊下敲出缓慢的节奏,李大勇抱着小菌生僵在原地,人造革皮鞋在水洼里碾出半个脚印。
李青的金镯子滑进药渣筐里。王轱辘抓起蓑衣往她肩头披,晒伤的指节在她锁骨处停留了一瞬,烫得像块火炭:"我们去后山。"
山道上下过的雨水汇成了细流。王轱辘背着药篓走在前头,靛蓝布衫的下摆不断滴水。李青的银镯子不时碰在竹篓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转过山坳时,一株野梨树突然出现在眼前,枝头挂着零星几个青果。
"像不像......"王轱辘的声音比雨打树叶还轻,"咱们结婚那年栽的?"
李青的指尖抚过树干上的疤痕。五年前那个暴雨夜,她曾在这棵树下埋过一个绣着梨花的襁褓。如今树疤已经长出新皮,嫩得像婴儿的脸颊。
药篓里的野莓滚落在地。王轱辘突然把她抵在树干上,晒伤的手臂横在她腰间,力道大得几乎要折断那株小树。他的唇带着未散的药味,舌尖却甜得像野莓汁,在又下起的雨中尝起来格外鲜明。
"再生一个......"他的呼吸喷在她耳后,声音淹没在雷声中,"就叫梨生......"
回程时雨势渐小。李青的金镯子里兜着几颗野梨,碰在药篓上叮咚作响。王轱辘的军用水壶晃在腰间,里面的药汁已经喝干,壶身上的"奖"字被雨水洗得发亮。
大勇家,李大勇正教小菌生认字。他的人造革公文包摊在院里的石磨上,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育儿百科》。"这是树!"他指着老梨树大声念,小菌生有样学样地挥舞着肉乎乎的手臂:"树!"
七叔公的旱烟袋突然敲在石磨边缘。老人眯着昏花的眼睛,目光在李青和王轱辘之间转了个来回:"后山的梨......"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比前年的甜啊。"
暮色将近时,李青在厨房煎第二副药。王轱辘的军用水壶搁在灶台边,壶嘴还沾着野莓的汁液。窗外的雨丝在夕阳下变成金线,将晒场上的水洼连成一片小小的湖泊。
"作家问......"王轱辘突然出现在身后,晒伤的手臂环过她肩膀接过药罐,"要不要写咱们合作社的故事。"
李青的银镯子沾了药汁,在灶火映照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当她把药碗递过去时,王轱辘没有接,而是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苦涩的药汁顺着他下巴流到喉结,在靛蓝布衫上洇出深色痕迹。
"甜。"他
;皱着脸说,睫毛上还挂着泪花。
晒场那边传来小菌生咯咯的笑声。李大勇的皮鞋啪嗒啪嗒踩着水洼,正追着孩子喂晚饭。更近处,张寡妇的蓝布衫晾在绳上,银耳坠在晚风中轻轻相撞,奏响无人聆听的夜曲。
当月光透过梨树枝叶时,李青发现王轱辘独自蹲在树下。他的工作服铺在地上,上面摆着个小小的木头汽车——是去年冬天他熬夜做的,车身上歪歪扭扭刻着"菌生"两个字。
"再生一个......"他的声音闷在掌心里,"刻'梨生'......"
李青的金镯子滑进草丛。当她从背后抱住王轱辘时,银镯子正好卡在他皮带扣上,像一把小小的锁,锁住了这个雨夜所有的潮湿与温热。
晨露再次挂满梨树叶时,合作社的黑板上多了一行粉笔字:"后山野梨成熟,欢迎采摘"。落款并排签着两个名字,挨得极近,仿佛昨夜雨中交缠的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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