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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那天的清晨,李青在合作社的药房分拣药材时,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让她打翻了装艾叶的竹筛。金镯子磕在青石台面上,惊飞了窗外啄食的麻雀。淡青色的艾草叶洒落一地,混着从门缝钻进来的梨叶,在砖地上铺成张不规则的地图。
"青丫头,脸色咋这么白?"张寡妇的银耳坠声从走廊传来。她的蓝布衫下摆沾着新磨的玉米粉,怀里抱着刚收的床单,"莫不是染了风寒?"
李青扶着药柜站起身,银镯子滑到腕骨凸起处。晨光透过窗棂,在斑驳的墙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刚要开口,喉间突然涌上一股酸水,弯腰时金镯子又撞在捣药臼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晒谷场那边这时突然传来拖拉机熄火的声音。王轱辘穿着沾满机油的工作服冲了进来,晒伤的脖颈上还挂着汗珠。他三步并作两步跨过门槛,靛蓝布鞋底沾着新鲜的泥土——显然是从梨园直接跑来的。
"七叔公说……"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粗糙的掌心贴上李青额头,带着松木和铁锈的气息,"你打翻了艾叶筛子?"
李青的银镯子碰在他皮带扣上。王轱辘的工装裤口袋里露出半截诊断书——那是上周去县医院复查时开的,上面"精子活力达标"几个字被折痕分割得支离破碎。
晒场东头突然爆发出李大勇标志性的破锣嗓子:"轱辘哥!县里农机站来人了!"他的人造革皮鞋踩在落叶上咔嚓作响,小菌生像一条尾巴似的拽着他工装裤后兜,"说是要看看咱们新改装的收割机!"
王轱辘的手纹丝不动地贴在李青后背。他的目光落在墙上的老黄历上——霜降下面用红笔圈了个歪歪扭扭的圈,旁边画着颗小爱心,笔迹幼稚得像小菌生的涂鸦。
"去请老中医。"他声音哑得不成调,晒伤的耳廓红得几乎透明,"现在就去。"
正午的阳光穿过梨树梢,在晒场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老中医的烟袋锅在诊案上敲出规律的声响,混着窗外拖拉机的轰鸣。当枯枝般的手指搭上李青的腕间时,银镯子被推得滑到了肘弯,露出内侧刻着的"百年好合"的四个小字。
"滑脉如珠。"老中医的白胡子颤了颤,烟袋锅突然指向王轱辘,"你,去熬药。"
王轱辘的扳手咣当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时,晒伤的背部擦过药柜边缘,带落一包晒干的益母草。李青的金镯子卡在他皮带扣上,随着他剧烈的动作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晒谷场那边突然骚动起来。李大勇抱着小菌生挤在窗前,人造革的公文包卡在窗框上。孩子肉乎乎的小手拍打着玻璃,奶声奶气地喊:"嘟嘟!"——那是他对拖拉机的专属称呼。
七叔公的旱烟袋适时地敲在门框上。老人眯着昏花的眼睛,目光在李青平坦的小腹和王轱辘僵硬的背影之间转了个来回:"后山的野梨……"他故意拖长了调子,"该摘了吧。"
傍晚的晚霞染红合作社屋顶时,药房里飘着浓重的苦涩气息。王轱辘蹲在炭炉前看药,靛蓝色的工作服后背被汗水洇出深色痕迹。药罐里的液体咕嘟咕嘟冒着泡,映出他扭曲的倒影——晒伤的皮肤,紧绷的下颌线,还有微微发抖的手指。
李青的银镯子碰在药碗边缘。当她接过安胎药时,王轱辘的掌心覆在她手背上,温度烫得像块火炭。药汁在碗里晃出细小的漩涡,倒映着两人交叠的身影——他的晒伤,她的银镯,还有窗外那棵挂满果实的野梨树。
"苦不苦?"他的声音比药渣落地的声响还轻。
李青的金镯子滑到碗底。她仰头喝药时,瞥见王轱辘正摩挲着腰间那个军用水壶——壶身上的"奖"字被磨得发亮,在灶火映照下像颗跳动的心脏。药汁顺着下巴流到锁骨,被他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拭去。
晒谷场那边此时传来了小菌生咯咯的笑声。李大勇的人造革皮鞋啪嗒啪嗒踩着落叶,正追着儿子满场跑:"叫爸爸!爸——爸——"
王轱辘的呼吸突然变得又重又急。他转身从药柜最底层掏出一个布包,抖开时里面滚出一个小小的木头汽车——比给菌生的那个更精致,车身上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梨生"二字。
"早就做好了。"他的声音闷在掌心里,晒伤的脖颈红得发亮,"从去年冬天就开始……"
夜色完全笼罩梨园时,李青发现王轱辘独自蹲在老梨树下。月光照亮他刚浇过水的树根,湿润的泥土散发着生命的气息。当她从背后抱住他时,银镯子正
;好卡在他皮带扣上,像把小小的锁,锁住了这个秋夜所有的期待与忐忑。
"霜降后的梨最甜。"他的掌心贴上她平坦的小腹,晒伤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七叔公说的。"
晨露再次挂满梨树叶时,合作社的黑板上多了行粉笔字:"今日起暂停李青重体力劳动"。落款是两个并排的签名,挨得极近,仿佛昨夜树下交缠的根须。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一个小小的木头汽车静静躺在草丛里,车轮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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