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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敬时抬眼,正对上纪凛微颤的瞳孔。
“谁。”纪凛语调尚稳,但呼吸却微微急促起来,“你的这笔大单子,主顾是谁?”
赵敬时眼神虚了一瞬:“纪大人,刚讲完的,切莫得寸进尺……”
纪凛搁在桌上的手一点一点攥起拳:“那你贸贸然接了要这些人命的单,你知道这些人背后串着什么吗?”
“我知道呀。”赵敬时声音轻轻的,却足以让纪凛呼吸一滞,“怀霜案嘛。”
“砰——”
纪凛一把抓起那堆写有名字的纸,悉数扔到火堆里,火舌骤然蹿起,转瞬将它们舔成飞灰,又心满意足地矮下去。
赵敬时又忘了,忘了在纪凛面前不要提怀霜案三个字,可没办法,他说顺嘴了,而且多亏了那废太子名字还蛮好听,怀霜两个字读起来唇齿间都一派冰雪冷冽。
很适合作为一个谋反案的名字。
在忽明忽暗的火星中,纪凛的声线低下去:“无论主顾是谁,出了多少钱,后面的余款,我结了。”
“大人这是想抢单啊?”赵敬时笑笑,然后很坚定地、缓缓地摇了摇头,“可惜,不行。”
“我出十倍。”
“你出百倍,都不行。”赵敬时敛了笑,不知是否被方才烧灼的浓烟烫到,眼尾都微微泛着红色,看上去像生气了,“这笔单子太贵了。”
“你觉得我出不起?”纪凛讽刺地翘起唇角,“赵敬时,临云阁靠暗杀为生,有钱不赚你傻么?”
“这不是钱的问题。”
赵敬时别开眼,渐渐虚化的视线中,似乎又看到那漫天大雪。
那年冬天的雪真大也真冷啊,砰砰砰的声音砸在松软的雪地里,照样能磕出血迹,在雪地里留下那样鲜艳的痕迹。
“因为这笔单子没有余款。它是用一条性命开的单。纪大人,不要和死人抢生意。”
有人在落满鹅毛大雪的临云阁山门前长跪不起,重重以首相叩,只为报仇。
额间血落临云门,七瓣血莲铸深恨。
这笔暗杀契约名为“七瓣血莲”,七个人,七条命,赵敬时起的名字,他曾兴冲冲地同秦黯讲这个名字与缘由,素来俏皮话多的秦老板却变得格外沉默。
可他还是觉得挺好听的。
于是,他用铁打了一朵七瓣莲花,已经计划好了,杀一个,剥一瓣,等到七朵花瓣都剥落,就可以看到里头的花芯,然后他就可以用那块锐利的、如同匕首一样的花芯……
“赵敬时。”纪凛打断了他的思路,唤得他回神,“你为什么要接?只因为是用一条命开的单?”
“那你又为什么呢,纪大人?”赵敬时缓缓靠在椅背上,不卑不亢地反问,“你为什么想杀这七个人呢?你……也是为了怀霜案么?”
纪凛动了动唇,什么都没说出口,但相处多日,赵敬时已然懂了他的默认。
“我记得之前大人说过,同废太子仿佛是旧识?”
赵敬时目光下瞥,看到了自己那只藏在桌案下面、已然用力到发抖的左手。
他自己强硬地遏制住颤抖的手臂背到身后,如此这般就可以挺直腰杆,和纪凛的目光对视。
“在下当时可劝过大人,与一名罪人攀扯上实在是……”
“你到底是希望我帮你,还是不希望我帮你。”纪凛冷硬地打断他,“你都要查怀霜案了,难道不是为了他平反,居然还觉得靳怀霜是罪人?”
“我接怀霜案、觉得靳怀霜是个什么人、以及劝你不要和他攀扯,这是三件事。”赵敬时竖起三根手指,复又一根一根按下去,“其一,怀霜案牵扯的不止是靳怀霜一个人,我也不是为了他;其二,纵然我要查怀霜案,甚至已经有了些眉目,但我也从不觉得他是个无辜之人。”
“其三,劝你不要和他攀扯,既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你。我这般辛苦出力,就是希望你在皇帝眼里还是个中立之人,说出的话他还能听得进去。要不然,凭皇帝对废太子的恨意,你如何辛苦爬到这个位置的,他就能如何把你踹下去,届时,我还要你干什么?”
赵敬时放下手:“不过你放心,不需要你做什么,我就会把这个朝堂搅得天翻地覆,让那些有罪之人通通自食恶果。”
“天翻地覆?”纪凛下意识收紧虎口,只握到了一把空,“你想要毁了大梁么?”
“都写了那七个人的名字了,哪个不该死,又有哪个人的死亡不会搅动风云。”赵敬时缓缓站起身,目光、语调都趋于冰冷,“而且,就算毁了又如何,这样一个荒谬糟朽的朝堂,毁了也不可惜吧。”
纪凛沉默下来。
他深深地看着眼前的青年,艳丽的五官上是与之并不匹配的冷酷与漠然,他甚至怀疑,如果现在掏出一把赵敬时的血,都会是砭人肌骨的冷。
他又问了一遍:“你……真的想要毁了大梁吗?”
赵敬时笑而不语,唇角愈发冰冷。
门外就在此刻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还不等赵敬时和纪凛二人有所反应,书房的门便被吱呀一声推开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蓦地冲了进来,开口还是一把未褪去童声的稚嫩。
“老师老师!今天该……”
幼童的声音在看见赵敬时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他被惊了一跳,后面的话语声若蚊蝇:“该……讲学了。”
唇角的弧度未来得及褪去,抱紧的双臂一僵,赵敬时的耳边忽然嗡鸣声一片。
纪凛回了什么,他都听不清了。
唯有那孩童俊秀的五官无比清晰地刻进赵敬时的眼瞳,尤其是那双杏眼,与他对视的那一瞬,像是刺破了茫茫凡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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