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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只是嘻笑,并不直接应答。姚老美说:“老曲,闲着也是闲着,来,弄个小调听听。”曲大浪非常痛快地应声:“想听啥?张口就来,保准让大家过瘾!”姚老美说:“我记得早些年,你和河东的胡二刈搭一副架,那胡二刈去上装,你去下装,周遭几十个屯子没少串演。那时候,你俩五更调最有名,就来五更调,大家说好不好?”众人纷纷应和,曲大浪故意咳嗽一声:“这五更调,版本挺多,调也有所不同,不知你们想听哪个呀?”姚老美说:“你觉得哪个好就先唱哪个吧!”
人群围出个场地,曲大浪走到中央,清清嗓子,原地转一圈,然后一亮相,有板有眼地唱起来:
一更里,月牙儿没出来。貂禅美女走下楼台,双膝跪在地尘埃。烧烧香,拜拜月,烧烧香,拜拜月,为的是我们恩和爱。
刚唱了一段,曲大浪连扭带唱的情形就把人们逗乐了。附近的一些人闻声往这边奔来。钱打算盘、金小手、闻大裤裆都从大队部里出来,凑到人群边上看热闹。贾大胆和他岳父胡二刈也正往人群这边走来。曲大浪忽然分开人群,一把将人群后面的胡二刈拉了进来。
胡二刈长的俏皮,容貌、身段和步态活像个女人,外号胡老娘们儿,艺名赛天仙。过去,东北蹦蹦戏里没有女角儿,女装都是男人扮演。因为胡二刈酷似个女人,且他唱戏的绝活是反串,所以在搭戏的时候常常去女装。胡二刈是河东苇子沟人,自打把闺女胡小倩嫁给贾大胆后,经常来姑爷子家串门子,一来就住十天半月的。
“你啥前来的?想闺女啦?咋没到我那儿去坐坐?”胡二刈并不急着回答曲大浪的问话,而是耸耸柳肩膀,掩口笑道:“多年不见,你还这么欢实,这浪劲儿不减当年啊!”姚老美对胡二刈说:“你别光顾了呲耶呲耶笑哇,来,你也来两段。”胡二刈立马来了精神头,只见兰花指一翘,面露羞涩表情,人一下进入了角色。他移动着小碎步围着曲大浪转了一圈,开口接着曲大浪的唱段唱道:
二更里,月牙儿出正东。南堂报号名叫高琼,收下小姐刘凤英。刘小姐,为高郎,刘小姐,为高郎,害的我们得了相思病。
胡二刈演女角儿惟妙惟肖,声音活脱脱似个女声,倘若不是亲眼所见,谁会想到这是个男人呢!这小调,胡二刈吐字真切,小字眼儿咬得准,花点儿穿插得美。那“呀啊呀啊”的花点儿,以及“那个那个”的衬托词,更是韵味十足,听得人心里格外舒服,个个脸上喜眉展眼的,掌声叫好声连成一片。唱完一段,人们根本没过足戏瘾,都嚷嚷起来:
“接着往下唱”
“再来一个”
“你俩一副架。”
胡二刈恢复了本音,邀请曲大浪:“老搭档,那咱俩共同来一个,就演《盼五更》如何!”曲大浪乐呵呵地应道:“正合我意。”姚老美大声嚷嚷:“来个《黑五更》!”曲大浪摇摇头:“不行,不行,《黑五更》太粉了!”胡二刈解释道:“就是的,主要是那里的词儿太露骨。”姚老美呵呵笑着故意逗问:“咋露骨了?”胡二刈说:“那里的粉词太多,你像有这样的词儿——”说着就唱了出来:
三更里,月牙爬上来。我二人……
曲大浪猛的拍了搭档一下:“打住,打住,快打住。”胡二刈不好意地一笑:“看我,咋说着说着就入戏了呢?你们说这词儿能唱吗?”有人故意说能唱,也有人要求接着往下整。姚老美嘻嘻笑道:“不能唱的你也唱了!”胡二刈并不接着唱《黑五更》,而是招呼曲大浪:“来,老曲,咱俩卖卖力气,给大家来个《盼五更》”。曲大浪说::“还是老样子,你去女装,我去男装。”待人们稍微一肃静,老搭档马上进入角色,一边扭一边唱:
一更里,月牙儿照花台,我与情郎巧约会,今夜有安排。一等也没来,二等还没来,也不知道情郎哥哥,你在哪里闲溜达街……
两人有分有合,配合默契,表演得体,唱得俏皮,扭得活泛,把人们带入大闺女盼情郎的特定情境之中。
二更里,月牙儿出正东,小奴家苦守空房,冷冷又清清。叫声小春红,快把火盆升。小小火盆抱在怀中,叫他十声九不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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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五段词唱完,人们还没回过神儿来。曲大浪环顾着四周故意提示:“唱这么好咋没掌声呢!”人们这才反应过来,热烈的掌声马上又响成一片。掌声未落,贾大胆已拉着胡二刈走出了人群。闻大裤裆品评道:“这小曲儿唱的,颤巍巍的,艮揪揪的,浪丢丢的!这曲大浪和胡二刈真是一对活宝!”钱大算盘呵呵笑道:“人难得常开心,像这样的活法也挺有意思!”金铁匠还在回味刚才的快活,赞叹道:“唱,唱得真过瘾!”
张嘎咕摇头晃脑地附和:“过瘾,太过瘾了!”回头看见黄士魁黄士清提着几只大雁,从中心大街走过来,笑嘻嘻迎上去,新奇地叫起来:“嘢,大雁,好几只呢!”
人们都围过来观看,黄士魁说:“算盘叔,来一个?”钱大算盘问:“多少钱一只?”黄士魁伸手指比划:“实在价,八块。”钱大算盘摇摇头:“贵点儿。”黄士魁送上笑容:“谁不知道算盘叔爯贺,还差这两个钱?”钱大算盘掏出八元钱,黄士魁解下一只大雁:“这个肥实。”钱大算盘美滋滋地接过大雁:“这天上飞的是美味呀!你们不来一个?”金铁匠凑上来:“来,来一个?来,来就来一个。”说着也挑了一个大雁。
卖掉两只大雁,哥俩儿往老宅方向走。黄士清说:“大哥,没成想这么好卖,进村就上来俩买主。”黄士魁笑了:“他们肯定能给咱宣扬,剩下的也好卖。回家等会儿,买主会自己上门儿。”
果不出黄士魁所料,到家不到半个时辰又来好几个买主,大雁根本没够卖,只留下一只大雁,自己家炖上了。
吃大雁肉的时候,大人孩子都吃得欢实。艾育梅摸摸凸起的肚子说:“你们捕杀大雁实在是太残忍了。”黄士魁说:“弱肉强食是大自然的生存法则,不必太惋惜。再说了,要论珍贵,人可比动物珍贵,不能为了怜惜动物让人挨饿。”把一块肉放进嘴里,有滋有味地咀嚼,含糊不清地问她,“大雁肉香不香?”艾育梅点头说:“香。”黄士魁笑了:“那就先吃饱肚子,补补你这双身板……”
虽然日子还很艰苦,但还没有磨灭艾育梅创作的**,每当有了灵感,她都会随手记录下来。这天傍黑,艾育梅就着油灯昏黄的光线,又趴在炕桌上写起来,反复修改后,又往作业本上誊抄一遍。
黄士魁见艾育梅写东西很认真,就笑话她:“你看你费那个劲干啥,也不当吃不当喝的。”艾育梅一笑:“这是兴趣!有趣儿才引人着魔呢!就像姑父好讲、老姚叔好说、曲大浪好唱、仙儿大爷儿好算一样。”黄士魁逗笑:“加上一个,艾老师好写,那你们几个可以打一壶酒。”
艾育梅拿起抄完的习作,清清嗓子,“哎,我新写一首《别怨》,我念给你听听。”不等黄士魁应声,就着油灯昏暗的光线念起来:
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一番番兴衰荣辱,恍如一场梦。别怨万般皆由命,别怨地不平,自己的道路自己开拓,无怨无悔走人生。
刚念完一段,三喜子来串门儿,闲聊了一阵,忽然转入正题:“魁子,我觉得你是块好料,我想重用你呢!”黄士魁会心一笑:“三大,你要重用我?我能干啥?”三喜子说:“现在情况是这样的:一队队长得了重病,一时半会当不了队长了,我把索良派到了一队,二队队长位置出现了空缺,钱会计极力向我推荐鬼子漏,虽然那小子挺活泛,办啥事不眼齁,成家以后人稳当多了,但我还是担心他担不起生产队长这副担子。钱会计想让他接治保主任,我没同意,人家金书承在战场上那是立过功的,咱不能不照顾。为了搞平衡,我只好把民兵连长这角色从书承那摘出来,给了鬼子漏。”艾育梅说:“哦,三大是想让魁子当小队长呀,可他还年轻,怕是不懂呢,也怕压不住茬。”三喜子说:“不懂怕啥?人没有三年力巴。我找二队社员了解对人选的意向,有半数都推荐了魁子。这说明了啥?说明社员信任他,说明他很有群众基础。我虑联了,魁子头脑精明,办事牢靠,在年轻人中,非他莫属。”转回头对黄士魁说,“二队的情况你比较熟悉,而且你也很能干,你准能行!不管咋说,当队长能锻炼你的能力,再说一年还有一千二百个工分补助呢!”黄士魁有些惭愧地说:“可我,我曾经合伙偷过公。”三喜子说:“那一单儿就甭提了,就当是个教训。我让你挑头确实是看你行,就别假咕了!”黄士魁点头表态:“既然社员选我,支书对我这么看重,那我就试一试。”三喜子用命令的口吻说:“不是试试,必须干好,明天正式上任,就这么定了。”
三喜子走后,黄士魁按捺不住兴奋的心情,喃喃道:“新的一页开始了,生活会变好的。”艾育梅嘱咐道:“我可跟你说,小队长可不是普通社员,可得有个好作派,给人一个好印象。咱不干拉倒,干就往好干,不能辜负了三大的期望。人活着为了啥?就是为了活出个人样来。咱要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干事业。要干出成绩,干出信誉,干出威望,这样咱才能在人前人后挺起腰杆子来。”黄士魁看似认真地问:“你是不是把我当成你的学生啦?你是给我上课吧?”艾育梅反应过来,脸色泛起微红,在
;黄士魁的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好你个黄士魁,我说这些可都是为你着想,你反倒笑话我!”黄士魁说:“岂敢,岂敢,学生哪敢笑话老师呢!”说完忍不住呵呵笑起来。
艾育梅心情很好,拿起作业本子,继续念《别怨》下一段:
三伏天落雨,三九天结冰,一幕幕悲欢寒暖,都缘一片情。别怨万事都注定,别怨天不公,自己的命运自己把握,有滋有味度平生。
听完这一段,黄士魁故意给妻子出难题:“人在弄不清事理的时候,都喜欢归结为命运。哎,啥是命运呢?你当过老师的,给解释解释啊?”艾育梅略一思忖,解释道:“命运就是人生的轨迹,就像一条线贯穿生死两端。就像自然规律一样,命是定数,运是变数,命运就是无数个偶然连成的必然,用老百姓的话说,就是左赶右赶,赶到那儿了。”黄士魁仔细想想,点点头说:“嗯,有道理。哎,你说你这么有才,咋就心甘情愿地跟了我呢?”艾育梅感慨道:“我也是岁数小,还没把结婚当回事儿呢,稀里糊涂地就应下了。”黄士魁说:“这就叫,搬不倒,尖尖腚,真是啥人啥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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