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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腚子开拖拉机——嘚瑟个鸟哇!”
哨到这里,众人一阵嬉笑潮哄,都说骂的好巧。曲三哨心想,要想击败对手,必须用连珠炮,于是用老母猪作由头,一句紧一句地巧骂:“老母猪撒尿——我让你满场撩臊!老母猪嗑碗碴子——也就嚼那几块瓷儿!老母猪晃荡尾巴——你就闲磨哨子吧!老母猪露花肚皮——你以为是你媳妇呢吧?老母猪给你个咂——你逮着就认妈!”
哨了这一通,姚老美卡壳了,听众人起哄,有些挂不住面子,正寻思用癞蛤蟆作由头也哨他一通。曲三哨大声说:“兔子挂掌——顶不住烙铁了吧?”姚老美嘴上斗不过,便举起了锄头:“大粪勺子卡哧土豆——我让你臭词乱用!”曲三哨哪肯吃亏,急忙闪到队长身后,呵呵呵笑着又甩出一句:“王八跨橛子——咋没后劲儿了?”姚老美就是吓唬对手一下,给自己一个坡下,看对手知趣地躲了,并不追赶,也自嘲似的笑了:“草帽没沿儿——你真能晒脸!”
掯到节骨眼儿,索良把烟头摁进土里,起身拍打拍打身上的尘土,急忙招呼大家上工。黄士魁也往手心呸呸啐两口唾沫,领社员拿垄干活。人们各自归各自的队伍时,还纷纷议论、
“哨的真精彩,太过瘾了!”
“哨歇后语都这么有意思,若哨套子嗑就更带劲儿啦!”
“还是曲三哨厉害,姚老美也不赖呆,真是遇到对手了。”
张嘎咕晃着大脑壳嗷嗷叫:“嘻嘻,三哨赢啦,嘻嘻,老姚大爷儿输啦!”
刚铲完二遍地,三喜子去公社参加了一个紧急会议,心里还在为“三家村”的事犯嘀咕,打算迅速召集大队干部和小队长到大队部开会布置任务。回到长青村时太阳已经西斜,忽然看见张嘎咕在小学校办公室门前手舞足蹈,嘻嘻叫嚷:“看,看,这写的好!”一群小学生围在后面呜嗷乱叫。
鬼子漏把张嘎咕扒拉一边,一见那标题,心里一惊,扫一遍那一行行端端正正的小毛笔字,更是变了脸色。他大声嚷道:“这文章有问题,这是跟上面唱反调呢!”三喜子嘟囔道:“这金老师脑袋是不是让驴踢了,真是被那些文章给迷惑了。”鬼子漏敞开公鸭嗓吵吵:“他整这么大动静是唯恐天下不乱哪,怕只怕要给咱捅大篓子,咱得好好收拾收拾他!”金书承挤进人群,忙替金书启说好话:“一笔写不出两个金,何必窝里斗呢!”鬼子漏说:“那不行,这是原则问题,就是亲爹老子违反了也不行,我现在就报告公社。”说完,扯下那张纸,就匆匆进了大队部。
三喜子跟进来,把鬼子漏摇通的电话一手按住:“他是一时没醒过腔转过弯来,就地批评教育教育得了!”鬼子漏说:“他既然做下这个事儿就得为后果负责!”说完,把三喜子的手一把拨开,又重新疯狂地摇起摇把子。
终于接通了公社武装部的电话:“喂喂——我是长青大队金书斋呀……”电话里传来沉涩的声音:“我是鲍福仁,请讲。”鬼子漏咽一口唾沫:“鲍部长,我有重大情况报告,我们村出了一张大字文章,写的是《‘三家村’好得很》,请问我该咋办?”电话那头传来非常严厉的指示:“这还了得,这是明目张胆的叫嚣呀,你听好,先把证据收好,把那人给我看住,我随后就到……”三喜子一听这话,意识到金老师大祸临头了。
鬼子漏气势汹汹拽摔小学校办公室的房门,把屋里的几个老师都惊愣了,他绕过贾丫老师的办公桌,
;不容分说就把金书启扯脖领子薅了出去,拽到了老神树下。钱老牤和金四眼闻风而来,主动帮忙看着。金铁匠在烘炉闻讯,过来询问:“书,书启他犯了啥事?”钱老牤说:“你儿子跟那三家子一伙的一溜神气,问题严重了。”金四眼说:“他写反面文章,摊上大事儿了!”
郑校长意识到事态不妙,神色慌张地到窗户前望风,让贾丫快把那本书藏起来,贾丫机械地点点头,赶紧把那白皮的小册子哆哆嗦嗦地塞进了桌子底下。
一辆自行车骑到了露天戏台前,一个半截眉的人翻身下车。鬼子漏迎上来喊了一声:“鲍部长,你可来了,我都看半天了。”那张纸到了鲍福仁手里,他翻了翻,挑了挑半截眉,问人呢,鬼子漏指着老神树下的金书启,嚷嚷道:“就是他!他叫金书启,是小学校教员,他是五七年的下放户……”还未介绍完,鲍福仁已经走到了金书启面前,对视的那一刻,眼里寒芒一闪:“那张大字文章是你写的?”金书启双手叠放在腹部,回答:“是我写的。”鲍福仁怒问:“为什么要对着干?”金书启说:“我认为他们的文章没毛病……”
闻大呱嗒火急火燎地跑进村子西南角金书启家,把公冶莲从炕上拽下地,催促道:“哎妈呀,莲子你可别拿稳堂了,书启摊大事儿了,公社来人了,快去看看吧!”公冶莲忙穿鞋下地:“咋回事儿呀?”闻大呱嗒拽着她往屋外走:“哎妈呀,关系可大了,你家金二哥惹大麻烦啦,快麻溜去看看吧!”
人越聚越多,社员和小学生围了一大片。混在人群中的黄士魁一看见那熟悉的半截眉,浑身上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敦实的中等身材,三楞八箍的脑袋,半截眉下的那双叽里咕噜的眼睛,就是烧成灰也认得。记忆忽然闪回到当年从柳条通通往三姓县城的路上,就是这个人以借钱的名义跟了他一溜道。他不知道,这个半截眉已经转业到地方,调入了公社人武部。
鬼子漏提着公鸭嗓大声叫嚷:“他这是公开唱反调!决不能轻饶他!”金书启急头白脸地呛噎道:“你咋呼六豆的,你算个什么东西!你知道什么反调?你咋呼啥?”鬼子漏横道:“我让你嘴硬,我看你是活腻歪了。你捅这么大篓子,恐怕想哭都找不着调了。”鲍部长挥起右臂,打了金书启一个耳光:“你这是顶烟儿上啊!都死到临头了,还他妈死犟!”三喜子说:“金老师就是一时昏了头,给他个机会让他承认错误不就完了吗?”鲍福仁斩钉截铁地说:“那不行,赶紧带走!”
鬼子漏急忙去安排民兵把金书启往公社送,金四迷糊把他拽到一旁训斥:“看把你能的,咋说也是亲戚,怎能不开面呢!都一个屯住着有啥过不去的,人家咋得罪你了,还值得你把人家往绝路上逼?”姚锦冠也一脸凝重地劝说:“爹说的对呢,你能不能轻点咋呼?你这么整把人性都搞臭了,往后咋面对老亲少友。”鬼子漏说:“我这是主张正义呢,根本没错嘛!”金四迷糊骂道:“你小子少在我面前装,别拿大话打掩盖,你小子心里想的啥我还不知道?”鬼子漏知道养父看透了他的小心眼儿,不然不会拿话磕打,但他不愿承认提亲不成还耿耿于怀的事实,敷衍一句“我能想啥,是你想多了。”
就在金书启要被带走时,吓得麻脸婆脸上的横肉直颤动,那浅麻子也变得异常醒目了。小疤瘌挣脱了奶奶麻脸婆的手,向金书启扑过去,抱着大腿哭叫:“爹不走,爹不走。”
小疤瘌大名金穗,脸上的疤瘌是金书启一手造成的。那年冬天特冷,室外零下四十多度,屋内大山墙上都挂了霜。公冶莲总怕月科里的孩子冻着,用纱布把孩子的头严严实实包起来,只留了鼻眼。这天前半夜,金书启在哥哥家喝点酒回来,躺炕上犯了吸烟的瘾,掏出半截烟头点燃,随手把火柴棍儿往头顶一扔,本以为那火柴棍扔在了屋地上,却没想到竟鬼使神差地扔在了小金穗的头上。他抽了几口烟,困意袭来,甩了烟蒂,昏昏睡去。那火柴棍余星未灭,慢慢地引燃了纱布,烧起了烟火。小金穗哇哇的哭声把公冶莲惊醒,金书启也翻身坐起,两人惊慌失措地急忙扑火,连夜将孩子送往县城。虽然没有伤及性命,却从此落下半个疤瘌脸。
鬼子漏把小疤瘌一把扯开,嚷嚷道:“闪开,都给我闪开!”&bp;金铁匠急了眼,提着铁锤喊叫:“把,把人留下,有,有问题在大队解决……”磕磕巴巴的吵吵声立刻引起麻脸婆、卜灵芝、钱五铢、公冶平、金书苗、公冶安一群人纷纷响应,吵嚷声连成一片。
金家和公冶家的人形成一股势力横住了去路,鲍福仁把自行车推过来,冲人群翻了翻眼白,高声喊话:“我不是吓唬你们,谁闹事就抓谁!我看你们谁敢闹!”鬼子漏指着众人,把公鸭嗓也提升了八度:“你们越闹他罪越重,都给我老实的。再闹下去,别怪我六亲不认!”三喜子忙上前劝阻:“都冷静冷静,千万别跟公家作对。”到金书启身边,小声耳语了几句什么,刚引起鬼子漏的警觉,就被金书启向亲友们的喊话声岔过去了。
“你们别为我闹事,我不想连累你们。我自己做的事儿自己承担,有啥大不了的,脑袋掉了不过是碗大个疤!莲子,你自
;己多保重……”公冶莲听书启喊出这话,感觉男人要上刑场似的,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下瘫坐在地上放声嚎啕。
“赶紧闪开,闪开……”在三喜子的再三命令下,闹事的人群终于极不情愿地闪出一条道,眼睁睁看着鲍福仁和两个民兵把金书启带走了。
金书苗和闻大呱嗒把公冶莲扶起,众人也在劝慰。公冶山不由叹息一声:“唉,书启这一去怕是凶多吉少哇!”张铁嘴儿念叨:“这说啥有啥呀!天下大势,真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可惜,可惜,这老师忘了古训呐!”姚老美拍拍金铁匠的肩膀,叹息道:“你这儿子是油滋溜发白,短炼哪!”金小手说:“这书可让他白念了,这学可让他白教了!”金铁匠跺着脚,磕磕巴巴地骂道:“鸡,鸡蛋碰石头,虎,虎哇!”张嘎咕摇晃着大脑袋,闪着眼皮,也跟着嗷嗷叫着:“虎!虎!虎!”
黄士魁回到家呆愣愣坐在北万炕抽闷烟,抱着孩子的艾育梅用脚上的布鞋把黄士魁踢醒:“呃,想啥呢?”黄士魁说:“金书启贪事儿了,因为贴出一张跟上面较劲文章,被公社带走了。”艾育梅喃喃道:“那这回,金老师可算完了!”黄士魁说:“把他带走的,是公社人武部的,那人我认识,是个半截眉,就是那年从柳条通回县城一路跟上我的那个人。”
“真是冤家路窄呀!”艾育梅问,“打过照面了?”
“还好,刚才在人群里他没注意到我。”黄士魁吸了一口烟,“没准哪天就见了面了,到那时说啥呢?”
艾育梅分析说:“他虽然跟踪过你,也管你借过钱,但最终还是没下手。如果见面认出你,提起那事儿,你就说没借他钱是因为家里饥荒多急着还钱。他若不提,你也不提。但是有一条,他应该记住了那件事,也不排除记恨着你。”黄士魁点点头说:“这个半截眉还会来的,看来往后得多加防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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