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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散在一旁,乐呵呵地看着拖拉机在大院里转了一大圈。媳妇胡小倩乐乐呵呵地在拖拉机一侧跟着跑,本来就不高的个头让拖拉机一比就显得更加矮小了。她喊道:“大胆儿,你小点儿油门儿,给大队省点儿油!”
贾大胆儿驾驶机车轻松自如,一时兴起,突然来个潇洒的就地旋移大甩尾,赢得人们一阵叫好。胡小倩看大胆儿坐在驾驶楼里很拉风,觉得脸上很有光彩,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对旁边的孟令春说:“驾驶室没有方向盘,用两个长拐杖就能掌握方向,使唤这么大个铁牛一点不费力!让它往前它不敢往后,让它往左它不敢往右,当驾驶员真牛!”孟令春以机车组长家属的口气说道:“让大胆儿好好干,得支持书山的工作。”
拖拉机又停稳,贾大胆儿从驾驶楼敞开的车门里再次探出头来:“咋样?是不是感觉这玩意挺霸气?”鬼子漏点点头:“是挺霸气,给大小队干部介绍介绍这机车的情况。”贾大胆站在链轨上饶有兴趣地大声介绍说:“咱这拖拉机东方红75,发动机缸径、行程、排量与东方红54一样,但是经过改进,发动机转速提高了200转。书山哥,我说的没错吧?”“说的对。”金书山对众人说,“别看它马力大,但也不好伺候,它需要加水,还需要加柴油,既要使用好,还要保养好。”
鬼子漏对小队头头们说:“农业的根本出
;路在于机械化。如今有了这铁牛,今后翻地就不愁了。”穆逢时嚷道:“本副队长先申请,给我们二小队先翻地。”其他小队长们也纷纷嚷嚷:“先给我们翻地,给我们翻地。”鬼子漏用双手示意着说:“不要争吵,到时候抓阄排号,保证公平。先可本村翻地,后上外村翻地,都耽误不了。”回过身来说道,“你们培训这些日子,机车库房也盖好了,五间房,举架高,间量大。库房在村西杂树林边,现在就开过去吧。”在大队部稍作逗留,拖拉机缓缓地驶向村中心街然后拐向村西,一直开到机耕队宽敞的院子里。
自从有了这台拖拉机,村庄就多了让人震撼的音响。无论多早多晚,一听见它轰鸣,就知道它出去作业了。虽然从大街上经过时,也会给附近人家带来吵扰,但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甚至听着声音的变化,能判断出它的远近,甚至能猜测出是地里作业还是地头转弯。正值伏翻地,拖拉机拉着一组自制的五铧犁在村边作业,一群小孩子跑到地边看稀奇,只见五铧犁入地很深,新鲜的泥块顺着光滑铮亮的犁面快速翻起,就像翻起黑黝黝的波浪一样。
生产队小麦亚麻地块都不集中,拖拉机一天翻不上十垧地。为了赶进度,有时作业到半夜。晚上两人一组,每隔一个时辰就轮换着作业。
这天晚上金书山和贾大胆开着拖拉机在金家甸麦地作业,一趟趟往来翻出一片片黑土。贾大胆拉话说:“在咱乡下,开拖拉机这活还是挺俏的,比在生产队大帮哄强。虽然有时贪黑起早,但也吃香喝辣的。”金书山拉了拉操纵杆:“这才哪到哪,吃香喝辣还在后头呢!伏翻还不算紧张,等秋翻时就忙不过来了。咱村四个生产队要伏翻七八十垧地,得耗上半个多月时间,南北二屯也都指望着咱出手呢,有的根本排不上号,都巴不得像祖宗一样恭敬着呢。其实各生产队就是不恭敬咱,咱也照样干活。”
贾大胆打个哈欠,继续拉话:“干啥吆喝啥,弄啥稀罕啥?从打上了链轨车,咱一心扑在机车上,都把机车组当成家了。”金书山说:“我家那口子说我耳朵有点背了,身上的伤痕也多了,说我整天围着拖拉机转把她给忘了,说我是把拖拉机当成了媳妇了,让我跟拖拉机过。”贾大胆呵呵笑了:“人家说的没错呀!耳朵背是这家伙没白没黑震的,身上有伤是这铁家伙磕碰刮蹭的。”金书山说:“我看你有点儿迷糊了,眯一觉吧。”
翻地到小半夜,贾大胆一觉醒来,透过风挡玻璃往前方望了望,突然惊叫了起来:“看,狍子。”金书山定睛一看,三个草黄色的野狍子出现在前方的灯光里。
不知道是轰鸣的声音震撼的,还是耀眼的灯光刺激的,它们竟然一动不动站在那里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金书山升起犁杖,挂上快档,给足油门,拖拉机轰鸣着向前快速奔去,距离目标越来越近了,当只剩十几米时,有两只狍子这才醒悟过来,迅速脱离了灯光跑向黑暗之中。而另外一只却不知什么原因,竟然义无反顾地向机车头猛冲过来,似乎不决出高下不罢休,只听咣当一声撞在机车头上。
停下拖拉机,两个人赶紧跳下链轨查看,只见狍子倒在地上四腿抽搐,犄角鲜血直流,摁住这狍子时都非常兴奋。金书山说:“狍子的好奇心很重,无论遇到什么,都会呆愣愣看个究竟,甚至追它的人朝它大喊一声也会停下来看。我听张铁嘴儿说过,狍子被追得跑不动时,就把头埋雪里,顾头不顾腚。受了皮肉伤,能自已找草药吃,能用泥涂伤口。如果奓尾亮毛,那是给同伴发白色信号。”贾大胆呵呵笑道:“今天运气好,能炖狍子肉了!”说完,两人把狍子拴在五铧犁铁横梁上。
正想接着翻地,贾大胆突然又惊呼了一声:“看,那是啥东西,你看葫芦沟大泡子。”金书山顺着手指向左前方望去,只见大泡子在朦胧的月光下有些发亮,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已经缓缓走了进去,并传来哗啦啦的扑腾声。他觉得背后一阵发凉,头发茬子似乎都竖了起来,贾大胆瞪着眼睛说:“好像是个人!”金书山说:“如果是人,这么晚了上泡子里干啥呢?捞鱼也不能一个人半夜来呀?能是让小鬼麻搭了?”贾大胆说:“走,咱俩看看去”说完,两个人向大泡子奔去。
这大泡子由于伏里旱,水面只剩几十平方,如同一面椭圆的镜子泊在那里。两个人不一会儿就到了滩沿儿,向泡子里张望,仗着胆子慢慢凑近,忽然发现水里露出后背的上衣。金书山说:“真是个人,看他一动不动,肯定淹死了。”贾大胆说:“应该是刚趴里的,水其实没多深,中间窝底也不过腰,咱把他拽上来吧,万一有救呢。”
两人蹬了农田鞋,挽起裤腿,光脚丫子试探着往泡子里走了几步。水果然没有多深,只没过了膝盖。两个人抓住那人的衣服用力往外拽,一阵折腾,终于拽到了滩沿儿上。等把那人仰面翻过来,金书山惊叫到:“呀,这是金老师。”贾大胆也吓了一跳,忙用手拭拭鼻息,摇头叹息道:“完了,咱来晚了。”金书山叹息一声,叨咕道:“书启哥呀,你咋能走这条道呢,咋像那跑来送死的傻狍子呢!”
两个人开着拖拉机回村,在罗锅桥上迎面走来几个
;人,在耀眼的灯光下,金书承、公冶平和公冶安走近了。停下拖拉机,金书山从驾驶楼左侧半开的车门里探出头:“书承哥,你们是不是找人啊?”金书承说:“是,是啊,看见书启了吗?”金书山语气沉重地说:“他在葫芦沟大泡子浸死了!”贾大胆补充说:“方才我俩已经把他拽上来,可惜发现晚了。”金书承一时楞在那里:“完了完了,这可完了。”公冶平提醒说:“赶紧吧,回去研究研究咋办吧。”
金书山和贾大胆刚把拖拉机送进村西车库,就听见道北传来公冶莲撕心裂肺的哭嚎。这哭嚎划破了秋夜的沉寂,让听到这哭声的人很是惊心。亲友们帮着研究料理后事,决定金书启的遗体不再拉回村里,攒个料子在葫芦沟大泡子附近寻块墓地埋葬。金书山和贾大胆把撞死的袍子也献出来,犒劳参与下葬的亲友们。
一副白茬棺材用马车拉到墓地,二十几个帮忙下葬的亲友已经等在那里。鬼子漏带着钱老牤和金四眼也到了,围着金书启的遗体转了一圈,居然当着众人的面下了这样的结论:“金书启是畏罪自杀,这是自绝于党,自绝于人民……”鬼子漏还没说完,被怒不可遏的金铁匠一拳打翻在地,嘴角流出一丝血迹:“鬼,鬼子漏,你,你还是不是人?人,人都死了还不放过他,到,到底想咋地?”鬼子漏被钱老牤和金四眼扶了起来,随口吐出一口污血来,他擦去嘴边血迹:“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金铁匠又要冲上来,被金书承拉住:“三大爷儿,你冷静冷静。”回头催促鬼子漏:“赶紧走,别添懊糟了。”鬼子漏怕继续吃亏,忙带着两个手下灰溜溜逃去。
金书启一死,公冶莲整日以泪洗面,仅仅几天的工夫,额头上的几缕流海就变得霜白了。又过数日,张嘎咕发现公冶莲死在了杂树林间小路上。消息迅速传开,令全村无比震惊。人们一波又一波前来围观,唏嘘不已。闻大呱嗒叹息一声说:“哎妈呀,古语不说了嘛,好人没长寿,赖人活千年啊!”艾育梅一阵凄惶惋惜:“还这么年轻,说走就走了,好端端一个家,说挑灶就挑灶了,太可惜了!”
这一次,鬼子漏没敢出现在现场,而是让金四眼和钱老牤前去探看了一下。两个人回来站在他的办公桌前详细报告情况,钱老牤说:“公冶莲口吐白沫,身旁有个农药瓶。雍大牙去看了,断定是喝农药自杀。”金四眼补充说:“去围观的人海了,卜灵芝都哭背气了。莲子临死还打扮了呢,穿的新衣服,还化了妆涂了红嘴唇。”鬼子漏豁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愤愤地说道:“她死不足惜,这是小资情调生活方式至死不改!”
临近收秋时,县里召开农业生产四级干部会议,黄士魁作为抓革命促生产的先进典型登台发言。当一回先进典型,他心里美滋滋的。回到村里,人们用一种羡慕的眼光看他,他心里这个美!在大队院子里,在斜阳笼罩的“农业学大寨”标语土墙前,一帮社员围着他问这问那,都夸他给咱长青大队露了脸。
回到家,黄士魁从上衣大兜里掏出一个大毛桃,那是会务组发的,他没舍得吃。不等艾育梅扒完皮,三个孩子就围了上来,一人尝了一大口,吃得舔嘴吧舌的。黄士魁乐呵呵地跟媳妇显摆,“我跟你说,当时在发言台上往下一望,那观众席黑压压的。一开始有点紧张,念了一段开场白后就脱了稿,用唠嗑的语言把用尿素追肥的事情讲了一遍,连细枝末节都讲到了。最后我说,社员们看着大苞米棒子这个乐呀,嘴咧得快到耳朵丫了,再也不说这尿素不管用了,再也不说啃裹老杆子了。当听到会场里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我终于如数重负,开心地笑了。”
艾青梅“啧啧”两声:“行啊!不擅劲儿!你能有机会上县里露一回脸,这是遇到贵人抬举你了!”黄士魁有些得意:“那是,关常委赏识我,是他极力推荐的。跟你这么说吧,我这回算是在全县都打炮啦!”艾育梅忽然话题一转,揭起短来:“嗯,打炮!你要说说上牌店儿的那些事迹也能打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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