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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晌午,火热的阳光灼烤着大地,仿佛万物都被晒蔫了。暖风徐徐,前门房子的茅檐上塔形的蝈蝈笼子在微微晃动。从里面传来一阵阵此起彼伏的振翅声。小石头扶着梯子,看着哥哥登上去,把几朵喷了水的窝瓜花小心翼翼地放进蝈笼里。
刚撤了梯子,大喯儿喽穆荣领着弟弟木丝来了,大喯儿喽忽然神神秘秘地说“顶子,二队瓜地开园了。咱也去瓜地摘几个,敢不敢?”顶子摸摸头发说“那不有看瓜的黄三爷吗?要被抓住咋整?”大喯儿喽说“抓住怕啥,咱是小孩儿,能把咱咋地!万一抓住,顶多挨一顿揍。我都探察过地形了,瓜地在村子的西南,四周是谷地和玉米地,咱这么这么地……”顶子看了看木丝和小石头“他俩小,碍事儿,咱不带他俩。”小石头说“你们要不带我们,我就告诉我妈。”
房屋门窗大敞四开,艾育梅正头冲炕脚底搂着小玉妹妹睡午觉。大喯儿喽收回目光说‘行了,行了,让他俩跟着吧。”小石头进外屋扒碗架子拿了个玉米窝头,跑出房东胡同口时,见院子里的二黄摇着尾巴追出来,丢半块窝头,说道“我去摘瓜,你好好看家。”二黄仿佛听懂了小石头的话,乖乖地啃那块窝头去了。
四个孩子穿过树林间的一条毛毛道,又穿过一大片黄豆地和苞米地,来到了一片谷子地头。此时日爷儿当头,目光越过谷穗,看见一大片瓜秧油绿如一片翡翠,一架瓜窝棚坐落瓜地中央如同绿海中的帆船,白的灰的黄的瓜蛋子密密麻麻地点缀在秧蔓里,一丝丝熟透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直沁人的心脾。顺着谷地紧靠瓜地的垄沟猫腰前行一会儿,大喯儿喽和顶子扒着谷子的缝隙向瓜地窥视。只见看瓜的三喜子从瓜地窝棚里出来,拎着个土篮子,走到瓜地南头去。
大喯儿喽和顶子伸手弹弹大个的香瓜听声,声音发脆或揪不下来就说明没熟,声音发闷或一碰瓜尾巴掉了就说明熟透了。饥不择瓜,大喯儿喽摘了个白瓜,顶子摘了个花瓜,他俩用衣服擦擦就用拳头凿开,让小石头和木丝先吃,嘱咐再嘱咐“你俩千万不要动,老老实实在这儿等着,我俩再给你们摘瓜去。”安顿完,猫腰顺着谷子地垄沟继续往前面去了。小石头和木丝吃完了瓜,在气死风的谷子地里左等也不回,右等也不回。以为把他俩忘了,就站起身,直接从谷子地大模大样地进了瓜地。
三喜子须发已经花白,秃顶被太阳晒得有些红亮,脸上褶皱层叠如枝丫,眼角皱纹发散如鱼尾。前不久把供销点交给任多娇打理,便赋闲下来。当长青二队种瓜,穆队长请他看瓜地,他就爽快地接了这个差事。他发现有小孩子,急急奔过来,唬着脸问跟谁来的,小石头往前边的谷子地边一指“我哥他俩说去给我俩摘瓜……”于是,三喜子领着小石头和木丝,沿着谷子地边往前搜寻。
大喯儿喽和顶子各自吃了一个瓜,这才想起再去给弟弟偷摘,手刚伸向瓜秧,就听一声喝问“出来吧!”大喯儿喽和顶子缩回手,乖乖地站起来。三喜子弓着腰铁青着面孔,一边指点一边数落“你们这么大点儿就知道偷瓜了啊?爹妈咋教育你们的,啊?亏你们还是大队长小队长的后人,丢不丢人?人小鬼儿还挺大呢,招挺多呀!瞧瞧,你们挺能作妖啊!那瓜还没拉瓤就揪下来,白不白瞎?你们不知道伺候瓜秧有多不容易,瓜苗四叶定心,留三个蔓子结四五个瓜,熬到瓜熟蒂落得伺候多少遍。社员还没吃到嘴,就让你们几个小孩芽子糟害了。这回你们要不好好承认错误,就别回家啦!”教训一顿,将四个孩子关进了瓜窝棚,门也别上了。
瓜窝棚其实就是个马架子,里面空间不大,一张木板搭成的床铺着草垫子,四个孩子老老实实坐在上面。大喯儿喽埋怨说“我就说不带他俩,咋样?按我话来了吧!”顶子也质问“让你俩老实呆着,咋不听话?站起来干啥?”小石头说“我俩干等你俩也不回来,以为你俩把我俩忘了。”木丝说“我俩一商量,就上瓜地里自己摘了。”大喯儿喽说“你看,他俩大摇大摆去摘瓜,不被抓住哪跑!”小石头说“知道挨抓,就不跟你俩来了。”木丝嘤嘤缀泣“他不让我们回家咋整啊?”大喯儿喽说“这老头当过大队书记,我一看见他就打怵。这回,恐怕是回家后得挨一顿胖揍了。”顶子站起来,透过透窿的窗洞,看见黄三爷拎个土篮子又去摘瓜了“这三爷怪了,把我们关起来却不收拾,这是唱的哪一出戏呢?”
囚禁了半个时辰,瓜窝棚门终于打开了。三喜子把满满一土篮子沉甸甸的瓜放到地上,指着好几样瓜蛋说“吃吧,管够。”见都畏缩不动,又挨个看一眼,“咋?有胆儿偷瓜,没胆吃瓜?”拿起一个灰瓜用镰刀削瓜皮,还自顾自的叨咕不停,“烂瓜不烂味,我牙口不好吃不了脆瓜了,只能吃熟透的面瓜。这瓜呀,和人一样,也是各有特点。灰鼠子形象不济,但肉起金星口感面乎;芝麻粒个头小,但甜里带香;白糖灌瞬甜瞬甜,真像灌了白糖一样;羊角蜜也很甜,肉薄籽多可口;山白汁水多,一熟就张嘴儿,生怕人家不知道,搁不了几天;顶心红分量沉,肉厚
;籽少,香甜脆生,虽然傻大黑粗成熟晚,但生长期长结瓜多,一个有斤把重,别人瞧不上也照样长,越是秋后越红越香脆,一直能吃到罢园。做人嘛,不要学张嘴儿好显摆的山白,要学就学厚实不显摆的顶心红才行。”说完,往桶里甩了连汤的瓜籽,大口吃起面瓜来,故意说道“这瓜,真熟透了,解渴又解馋哪!要说吃香瓜,我最爱熟透的面兜儿,柔软。”顶子咽口唾液,嘟囔一句“死也闹个饱死鬼,不吃白不吃。”拿起一个花瓜,用拳头一凿,香瓜裂开一道纹儿。见顶子吃瓜,大喯儿喽、木丝和小石头也都伸手拿瓜吃起来。
等都吃不下去了,三喜子问“都吃饱了吧?”顶子打着饱嗝说“该咋地三爷你就来个痛快的吧,脑袋掉了不就碗大个疤吗!”三喜子呵呵一笑“还挺有钢条啊?像你爹,真是你爹揍的。”命令顶子和大喯儿喽把裤子脱下来,顶子怯怯地问“要打我屁股吗?”三喜子催促“少废话,脱!”
顶子和大锛髅只好把裤子脱下来,三喜子将裤脚用细绳扎紧,裤子成了口袋,将香瓜一个个装进去,香瓜将裤子鼓出了曲线。三喜子又扎了裤腰,托起来,分别卡在顶子和大锛髅的脖子上,紧绷着的脸终于露出了笑容,一拍顶子和大锛髅的屁股“滚蛋吧,以后别来啦!”
突然获释,又得到奖赏,顶子和大喯儿喽都乐了,彻底忘记了被捉的尴尬。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三喜子站在窝棚门前看着他们笑呢。大喯儿喽往脖子上颠了颠沉沉的裤袋子说“没想到这老头儿还真挺好呢!往后咱不能再来偷瓜了,那样对不起他。”顶子两手抓着跨在胸前鼓鼓的裤腿“黄三爷把瓜的事儿琢磨透了,像他说的,咱不能学山白,应该学顶心红。”
顶子和小石头走到自家院门,二黄一溜小跑,晃着尾巴前来迎接。刚满心欢喜地进院子,突然被父亲叫住;“你俩干啥去了?裤子里是啥?”吓得小哥俩收住笑了容,顶子嘻嘻笑说“我俩和大喯儿喽、木丝去偷瓜,让黄三爷给抓住了,让我们吃个够,还给了这么些瓜。”说完把裤袋子放下来。黄士魁脸色铁青,命令两个儿子跪下,根问是谁的主意,顶子嘟囔说是大锛镂。黄士魁踹了他一脚,吓得二黄往旁边跳出很远。父亲一边指点一边愤怒地说“你长脑子是干啥的?他让你干你就去干?你脑袋里都是浆糊吗?分不清善恶是非吗?”缓一口气继续管教,“吃瓜可以,但不能动歪心思。生产队分瓜时候自然都会有的,何必要坏了规矩!偷瓜虽是小错,也必须惩罚。今天你俩就在这跪着,一直跪到太阳下山。”
训斥声吵醒了艾育梅,她从外屋出来,唱起了红脸“甜瓜裂枣,谁见谁咬。小孩子知道错了,哏斗哏斗就得了。”接着苦口婆心地劝说小哥俩,人可以有馋心,但不能有坏心。黄士魁大声训问以后还去不去偷了,见顶子忙拉着小石头认错,这才消了气,让小哥俩站了起来。二黄见状,又跑过来摇头晃尾地撒起欢来。顶子忽然说“回来的时候,在杂树林毛毛道,看见我大叔了,和我丫蛋儿姨。慌里慌张的,说是拣瓜,可不像啊,他们连个口袋都没拿。一闪身就错了过去,我回头又细看了两眼,觉得我大叔好像不对劲儿?拣瓜也用上两人呀?”黄士魁和艾育梅嘀咕了几句,就走出了院门。艾育梅严肃地嘱咐对小哥俩说“记着,不许往外说。”
晚上,顶子和石头躺在被窝里望着纸糊的顶棚和炕头墙,在报纸大字标题上找汉字玩,父亲从外面回屋,和母亲唠嗑,就眯声细听
“把三怪他俩撵回来了,可把三大气完了,给三怪一脖拐,脸都打血印了。”
“他放好日子不过,你三大能不气嘛!这次多亏让小哥俩撞上,你及时告诉了三大,不然他俩成了跑头子,可真没法收场了。”
“我说三怪,都当上大队的主任了,咋能一时冲动做傻事呢?为个女人不顾家庭和前途,那是得不偿失,这说明还不成熟,欠历练。你俩要跑成了,那你的村官也当到头了,家也就散了,丫蛋儿也毁了,那就是身败名裂。好歹及时把你俩撵回来了,知道的人不多,你官照样当,日子照样过,但你得死了这个花心。经过一番苦口婆心规劝,他也认识到做错了,后悔一时糊涂差点走上歪路,保证以后不再跟丫蛋儿有任何来往。”
“哎呀,老黄家可真有意思,你三大早年领跑了裘环,你四弟头几年领跑了莲子,现在三怪又要领跑小姨子。也不知这些个女的是咋想的,是老黄家灶坑好烧咋地?真是门风啊!”
“你别老黄家老黄家的,不都那样。”
“曾有小女子贴上你,你没动心过?”
“不动心是瞎扯,不动心是有病,关键是得有理智。”
“嘁,在美色面前,有几个男人能坐怀不乱!”
“行了,别扯了,不早了,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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