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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医院妇产科的走廊,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冰冷气味,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新生与未知的隐秘气息。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心跳声。阿星紧紧攥着几张刚刚缴费、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单据,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像一尊沉默的石雕,背脊挺得笔直,僵硬地坐在走廊冰凉的蓝色塑料椅上。目光死死盯着对面墙壁上那幅关于母乳喂养的宣传画,却仿佛穿透了画面,落在虚无的某个点上。
他的大脑一片混乱。震惊、狂喜、难以置信、巨大的恐慌……各种情绪如同失控的野马,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撕扯。那封请假条的内容,阿汐清晨突如其来的剧烈干呕,还有她这段时间似乎更容易疲惫、偶尔流露出的细微异样……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根名为“可能”的细线瞬间串联起来,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不敢深想那个“可能”。如果成真……他该如何面对?他这副残破的身躯,这背负着黑暗过往的灵魂,这尚在废墟之上艰难重建、连片瓦都未完全盖起的生活……如何能承担起一个全新的、无比脆弱的生命?那巨大的责任感如同无形的山峦,压得他喘不过气。喉咙深处那熟悉的锈蚀痛楚,此刻也尖锐得如同刀割。
“林汐!林汐在吗?”&bp;诊室的门打开,一个戴着口罩的护士探出头喊道。
阿星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倒了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阿汐也紧张地跟着站起来,下意识地抓紧了阿星的衣角。
“在……在!”阿星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不成调。
护士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平静无波:“进来吧。”
诊室不大,干净整洁。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温和。她示意阿汐躺在检查床上,拉上淡蓝色的隔帘。阿星像个木偶般被要求退到帘子外等候。
帘子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医生温和的询问声,阿汐细弱、带着紧张的回答声。阿星站在帘子外,背对着那片淡蓝的屏障,身体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咚咚咚,如同重锤敲击着鼓面,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每一秒的等待,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冰冷的恐惧和一丝微弱到几乎被淹没的期盼,在他心中激烈地绞杀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永恒。隔帘被“唰”地一声拉开。
阿星猛地转过身。
女医生手里拿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报告单,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却也透着温和的笑意。她看向阿星和阿汐,目光在两人紧张到极点的脸上扫过,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宣布:
“恭喜两位。尿检HC阳性,结合症状和初步问诊,妊娠反应明显。林汐,你怀孕了。大约5周左右。”
“轰——!”
如同九天惊雷在耳边炸响!阿星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色彩都在瞬间被抽离。世界陷入一片绝对的寂静。他僵在原地,眼睛死死地盯着医生手中的那张薄薄的报告单,仿佛要把它烧穿。那张戏谑的请假条……请假条上“家有喜事”、“疑似有喜”的字眼……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反复地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烫在他的灵魂深处!
一语成谶!
真的……一语成谶!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被命运精准命中的眩晕感,瞬间将他吞没。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深处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和窒息的嗬嗬声。
阿汐的反应比他更快一步。在听到“怀孕”两个字的瞬间,她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琥珀色的眼眸瞬间睁大到极致,里面充满了极致的震惊、茫然,随即,巨大的、纯粹的、几乎要将她融化的狂喜,如同初升的朝阳,骤然冲破了一切阴霾,在她脸上、在她眼底轰然绽放!她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小腹,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那里正栖息着世界上最易碎的珍宝。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划过她
;因激动而剧烈颤抖的嘴角,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阿星哥……阿星哥!你听见了吗?”她猛地转向阿星,声音带着巨大的哭腔和无法抑制的狂喜,用力抓住他冰冷僵硬的手臂摇晃着,“我们有……我们有……”后面的话,被汹涌的泪水彻底淹没。
阿星被阿汐的摇晃和那滚烫的泪水惊醒。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目光从那张刺目的报告单,移到阿汐被泪水浸湿、却绽放着惊人光彩的小脸上,再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敬畏和不可思议的颤抖,移向她那只紧紧捂住小腹的手。
那里……有一个生命?
一个……属于他和阿汐的生命?
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着极致恐惧、巨大狂喜、沉甸甸的责任和一种近乎毁灭般温柔的力量,如同积蓄了万年的火山熔岩,猛地冲破了他心中所有的堤坝,轰然爆发!他猛地伸出双臂,不再有任何犹豫和迟疑,以一种几乎要将阿汐揉碎、嵌入自己骨血的力道,狠狠地将她拥入怀中!紧紧地!死死地!
阿汐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后背生疼,却毫不在意,只是更紧地回抱住他,将满是泪水的脸颊深深埋进他剧烈起伏的胸膛,感受着他同样失控的心跳和滚烫的体温。
医生看着眼前这对紧紧相拥、情绪失控的年轻夫妇,理解地笑了笑,没有打扰,只是将那张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报告单,轻轻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
阿星的下巴抵着阿汐散发着皂角清香的发顶,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了他强装的堤防,汹涌而出,无声地浸湿了她的鬓发。他的手臂收得更紧,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和破碎的气音。那呜咽里,有对命运无常的敬畏,有对阿汐的心疼,有对未来的巨大惶恐,但更多的,是一种失而复得、一种被新生命彻底锚定在这烟火人间的、沉甸甸的狂喜与归属感。
他回来了。
这一次,是真的回来了。
带着伤痕,带着锈蚀的喉咙,带着未完的故事,更带着一个需要他用生命去守护、去扎根的新生。
他微微松开阿汐,布满泪痕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温柔。粗糙的、带着薄茧的指腹,极其小心地、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轻轻覆上阿汐依旧平坦的小腹。隔着薄薄的衣物,仿佛能感受到那微小却无比坚韧的生命脉动。
他低下头,滚烫的唇带着咸涩的泪水,印在阿汐光洁的额头上。沙哑破碎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和力量,在她耳边低低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碾磨而出:
“不怕……阿汐……我们……回家。”
回那个正在礁石与海浪边,一砖一瓦、从他们亲手夯下的地基之上,顽强生长起来的家。回到那个有灶火、有炊烟、有等待书写的故事、更有一个崭新生命即将降临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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