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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角村的夜,深沉如墨,又温柔似水。白日里喧嚣的海浪声,此刻也化作了低沉而永恒的摇篮曲,从敞开的落地窗缝隙里温柔地涌入,轻轻拍打着新家米白色外墙。空气里弥漫着初秋夜晚特有的凉润,混合着后院菜畦泥土的微腥、远处海风的咸涩,以及室内若有若无的、属于阿汐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荚香和一丝尚未散尽的、暖昧的甜腻气息。
主卧只亮着一盏光线极其柔和的壁灯,在米灰色的墙壁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晕。宽大的床上,柔软蓬松的羽绒被凌乱地堆叠着,勾勒出下方两具刚刚经历过一场酣畅淋漓风暴、此刻正慵懒相依的身体轮廓。
阿汐像一只餍足又贪暖的猫,整个人蜷缩在阿星宽阔温热的怀里。她的脸颊紧贴着他汗湿后微凉、却依旧坚实如礁石的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在耳边擂动,如同最安心的鼓点。每一次心跳的震动,都透过紧密相贴的肌肤传递过来,带着令人昏昏欲睡的酥麻。林星的一条手臂被她枕在颈下,另一条则松松地环着她的腰背,带着一种全然的占有和守护姿态。他微微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悠长而平稳,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仿佛还沉浸在方才那场激烈情事带来的巨大疲惫与满足余韵里。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和窗外海浪的低语。空气里浮动的暖香和肌肤相亲的触感,像最醇厚的美酒,熏得阿汐四肢百骸都懒洋洋的,每一个毛孔都透着舒泰。然而,在这极致的慵懒和满足之中,一种更加强烈、更加难以言喻的渴望,却如同退潮后悄然显露的海贝,在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闪烁着微光。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带着一丝慵懒的调皮,轻轻划过林星胸前那紧实而带着薄汗的肌理。指尖下的触感温热、弹韧,带着属于他的独特气息和生命力。她微微仰起头,下巴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目光沿着他流畅的下颌线向上,最终落在他微微阖着的、线条冷硬却在此刻显得无比温顺的薄唇上。
就是这里。这个只能发出粗粝嘶哑声音的地方。这个曾经让她心疼了无数个日夜、也让她在昨夜医院走廊里绝望地攥紧他手的地方。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陈教授沉稳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手术非常成功,神经保护完好,瘢痕松解彻底……剩下的,就是坚持康复训练,让声带肌肉重新适应、记忆新的振动方式……”
一种混合着巨大期待、好奇和某种近乎撒娇的任性的冲动,像涨潮的海水,瞬间淹没了阿汐。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怦怦跳动着,带着一种甜蜜的鼓噪。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像落入了揉碎的星子。
她凑得更近了些,温热的、带着情事后特有甜腻气息的呼吸,轻轻拂过林星颈侧的皮肤,痒痒的。
“阿星哥……”她的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沙哑,像被蜜糖浸透的羽毛,轻轻搔刮着他的耳膜和心尖,“……你唱首歌给我听吧?”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深潭的石子,瞬间在林星的身体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他环抱着她的手臂猛地一僵!原本平稳悠长的呼吸骤然停滞!
唱……歌?
这两个字像两把冰冷的、淬了剧毒的匕首,狠狠捅进了他毫无防备的心脏最深处!那些被刻意深埋、用无数个日夜的沉默和书写筑起高墙才勉强隔绝的、冰冷刺骨、带着尖锐痛感的记忆碎片,如同被引爆的炸弹,轰然在他脑中炸开!
柏林金色大厅穹顶下灼烧皮肤的聚光灯!
台下黑压压人群模糊的面孔骤然爆发的巨大嘘声和混乱!
经纪人冰冷失望、如同看垃圾般的眼神!
颈侧那冰冷针尖刺入瞬间的尖锐剧痛和随之而来的、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坠入漆黑冰冷海水中,咸腥的海水疯狂灌入口鼻的绝望!
“鬼见愁”断崖下永不停歇的、如同嘲弄般的海浪轰鸣!
还有……声带撕裂后,每一次试图发声都像刀割、每一次努力都只能换来更令人绝望的嘶哑和剧痛……
无数混乱的、带着尖锐痛感的画面和声音疯狂交织、撕扯!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瞬间爬满全身,让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环抱着阿汐的手臂下意识地收得更紧,仿佛要汲取她身上的暖意来对抗这突如其来的、灭顶的冰冷和恐惧。
喉咙深处那熟悉的、如同被粗糙砂石死死堵塞的滞涩感骤然加剧!每一次艰难的吞咽都带来火辣辣的、撕裂般的痛楚!他猛地睁开了眼!
深潭般的眼底,方才情事后的慵懒满足瞬间被惊涛骇浪般的恐慌、痛苦和一种近乎被冒犯的愤怒所取代!浓重的血丝如同蛛网般瞬间布满眼白!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猛地推开了依偎在怀中的阿汐!
动作迅猛而带着一种下意识的防御!
“呃……”阿汐猝不及防,被他推得向后仰了一下,后背撞在柔软的床头靠背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她错愕地睁大了眼睛,琥珀色的瞳孔里清晰地映着林星此刻骇人的模样——
;脸色惨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跳,眼底翻涌着惊惧和赤红的怒火,胸膛剧烈起伏着,发出如同破旧风箱被强行拉扯般的、艰涩而急促的“嗬嗬”声!那样子,像一头被骤然踩到致命伤口的困兽,充满了危险和令人心悸的暴戾!
巨大的委屈和被粗暴对待的惊骇瞬间攫住了阿汐!刚刚还弥漫在空气里的缱绻温情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恐惧和不解。她下意识地护住自己**的肩头,声音带着受伤的颤抖:“阿星哥……你……你怎么了?我只是……我只是想……”
“别说了!”一声嘶哑到极致、仿佛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撕裂挤出的低吼,猛地打断了阿汐的解释!那声音完全不像人类发出的,充满了被触及逆鳞的暴怒和一种近乎崩溃的痛苦!林星猛地扭过头,不再看她,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让他彻底失控。他赤着脚,几乎是踉跄着翻身下床,高大健硕的身躯在昏暗的光线下绷紧如一张拉满的弓,每一块肌肉都贲张着压抑的怒火和无处宣泄的痛苦。他胡乱地抓起散落在地板上的深灰色棉质长裤套上,动作粗暴得几乎要扯破布料,然后头也不回地、像逃离什么恐怖之地般,大步冲出了主卧!
“砰——!”
沉重的实木房门被他用近乎砸的力道狠狠甩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那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如同惊雷炸开,震得整个房间都仿佛颤抖了一下!
巨大的声响瞬间惊醒了婴儿房里熟睡的小景曦!
“呜哇——呜哇——呜哇——!!!”
小家伙惊天动地的、充满了巨大惊恐和委屈的哭嚎声,如同最尖锐的警报,瞬间撕裂了别墅里死寂的空气,狠狠撞了进来!
阿汐被这接二连三的巨响和儿子的哭声彻底震懵了!她像一尊骤然失去灵魂的泥塑,僵坐在床上,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无措的苍白和巨大的茫然。耳边还回荡着那声暴怒的低吼和房门震天的巨响,眼前是林星如同凶兽般冲出去的背影,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揉碎,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凌乱的被褥上,洇开深色的水痕。
她只是……只是想听听他的声音……想听听那手术修复后的、可能变得不再那么嘶哑的声音……她做错了什么?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为什么要用这种近乎暴虐的方式回应她小心翼翼的、带着无限憧憬的请求?
巨大的委屈、伤心和被最亲近之人凶戾对待的惊骇,让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她甚至顾不上自己**的身体和满面的泪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下床,踉跄着冲向婴儿房!
“宝宝不哭!宝宝不怕!妈妈在!妈妈在!”她冲进婴儿房,扑到婴儿床边,颤抖着双手将哭得小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的小景曦紧紧抱进怀里。小家伙在她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身体因巨大的惊恐而不断抽搐。阿汐紧紧抱着儿子,脸颊贴着儿子满是泪水和汗水的、滚烫的小脸蛋,自己的泪水也如同决堤般汹涌而下,与孩子的泪水混合在一起。她不停地亲吻着孩子的额头、脸颊,颠簸着、摇晃着,用最轻柔的、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一遍遍地安抚:“没事了没事了……妈妈抱着呢……是妈妈不好……吓到我们宝贝了……不怕不怕……爸爸坏……我们不理他……”
她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声音哽咽破碎。巨大的心痛和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她抱着受惊的儿子跪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冰冷的婴儿床栏杆,将脸深深埋进儿子柔软温热的颈窝里,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呜咽声再也无法控制,低低地回荡在婴儿房柔和的灯光下,充满了无助、心疼和一种被命运嘲弄的巨大悲怆。
时间在婴儿委屈的抽噎和阿汐无声的泪水里,一分一秒地艰难爬行。窗外,海角村的夜静谧下来,只有远处海浪不知疲倦的、永恒的低语,像一声声沉重的叹息。
不知过了多久,小景曦终于在母亲温暖的怀抱和熟悉气息的包裹下,耗尽力气,含着泪花沉沉睡去。只是那小小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仿佛在睡梦中还残留着惊吓的余悸。
阿汐抱着熟睡的儿子,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站起身。长时间的跪坐让她产后不久的身体感到一阵酸麻和虚弱。她抱着孩子,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易碎品,脚步虚浮地走回主卧。
主卧里一片狼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激烈情事的甜腻和那场不欢而散的冰冷硝烟味。阿汐将小景曦轻轻放进主卧大床边特意放置的婴儿床里,仔细地掖好小被子,指尖温柔地拂过儿子犹带泪痕的脸颊。做完这一切,她才像耗尽了所有力气,背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在床沿缓缓坐下,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啜泣声再次低低响起,充满了疲惫、委屈和无尽的迷惘。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的、断断续续的、如同呜咽般的……乐声,极其微弱地,从三楼的方向,隐隐约约地飘了下来。
那声音很轻,很涩,像是生了锈的琴弦被极其小心地、带着巨大的迟疑拨动了一下,又一下。不成调,不成曲,甚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走音。断断续续,磕磕绊绊,微弱得几乎要被窗
;外的海浪声彻底淹没。
阿汐的啜泣声猛地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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