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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时节的紫宸宫,殿角铜炉中炭火正旺,袅袅青烟从瑞兽香炉中升起。
皇上端坐在九龙金漆御座上,眉宇间透着几分凝重。兵部尚书与户部侍郎正为西北军饷之事争执不下,殿内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陛下,西北将士浴血奋战,若粮饷不继,恐军心不稳啊!"兵部尚书郎大人声音洪亮,震得殿角宫灯微微晃动。
户部尚书陈大人立即反驳:"郎大人此言差矣!去岁黄河决堤,今春又遇大旱,国库实在"
正争论间,夏守忠悄步进殿,在御案旁躬身而立。待议事稍歇,他立即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封素笺,低声道:"启禀皇上,六百里加急刚送来朱先生的亲笔信。"
皇上闻言,原本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龙目中闪过一丝惊喜。他接过信函时,修长的手指竟微微颤。这薄薄的信笺在他手中仿佛重若千钧,让他一时竟顾不上殿内还有几位重臣在等候。
"诸位爱卿先去偏殿用膳,未时再议。"皇上挥了挥手,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
待大臣们退出殿外,皇上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那熟悉的瘦金体字迹跃入眼帘,让他心头一热。恍惚间,仿佛又看见师父在青灯下执笔批注的模样。
自登基以来,这还是师父第一次主动来信。
当年在潜邸时,朱玄不知他皇子身份,待他如亲子般严厉又慈爱。记得有次他贪玩逃课,师父罚他在雪地里跪了整整一个时辰,后来又亲自熬了姜汤,守着他喝完才肯离去。后来知晓真相后,师父反倒多了几分疏离,再不肯如从前那般亲近。他登基后虽屡次去信问候,却始终难得师父回音。
"师父终于"皇上喃喃自语,指尖轻轻抚过信纸上的字迹,生怕弄皱了这珍贵的纸张。待细细品读完信中内容,他竟不由自主地红了眼眶。原来师父此番来信,竟是为他人求恩典。
信中提到的林淡,皇上自然是知晓的。毕竟是他最敬重的师兄林开升之孙,他早已遣人暗中留意。只是没想到,信中所述之事并非为自身求取功名利禄,而是为了一个两岁稚童——林如海托付给林淡抚养的女儿黛玉。
皇上读到林淡因林家四代无女,恐教养不当,特意请师父代为求取一位宫中退下的教引嬷嬷时,不禁莞尔。这般细致入微的考量,一如当年他师兄的细腻心思。
更让他动容的是师父在信中写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此乃君子之本。老朽年迈,本不该以私事烦扰圣听,然念及稚子无辜,林家忠良,故冒昧请托"
皇上眼眶一热,握着信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从皇子到亲王再到君临天下,他这一路走来,身边人对他要么算计,要么有所求。只有师父和师兄,始终待他以诚。记得化名之时他染上时疫,师兄不顾传染之险,日夜守在病榻前
"夏守忠。"皇上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朕命执金卫调查林如海可有结果了?
夏守忠领命而去,不多时执金卫指挥使刘冕快步进殿,单膝跪地:"启奏陛下,卑职奉旨彻查林如海大人,现确认其清廉自守,应属清贵之流,且忠于陛下。”
皇上听罢,示意刘冕退下,又唤来夏守忠:"按照林淡要求的属相,去尚仪局选两位德高望重的教引嬷嬷。要精通诗书礼仪、性情温和的。"顿了顿,又道,"将造办处新制的金丝楠木白玉如意送去给师父,再传朕口谕,赏林淡黄金百两,绸缎十匹,算是朕奖励其君子品格。"
夏守忠正要退下,皇上又补充道:"记住,此事要办得妥帖。师父难得开一次口,朕这个做徒弟的,总要让他老人家满意才是。"
望着夏守忠离去的背影,皇上摩挲着手中的信笺,嘴角泛起一丝温暖的笑意。这封意外的来信,仿佛让他又回到了当年在师父门下求学的日子,那个单纯为学问而欢喜的少年时光。
不多时,夏守忠领着两位嬷嬷进殿复命:"回皇上,钟嬷嬷属马,陶嬷嬷属猪,都符合林公子的要求。钟嬷嬷在宫中伺候多年,略通诗书琴棋;陶嬷嬷伺候过长公主,最擅女红厨艺。"
皇上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在两位嬷嬷身上扫过:"此去扬州,需谨记本分。你们虽出自宫中,但既跟了林家,便要听命于林二公子,好生教导伺候。"说着从案上取过一道手谕,"这是朕的手谕,宫中不会少了你们的月银。若差事办得好,另有重赏。"
两位嬷嬷闻言俱是一喜。钟嬷嬷将近四旬,面容慈祥;陶嬷嬷稍年轻些,眉眼间透着精明。她们对视一眼,齐齐跪拜:"奴才谨记皇上教诲,定当尽心竭力。"
待众人退下,殿内重归寂静。皇上独自站在雕花窗前,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的龙纹。窗外,鹅毛般的雪花簌簌落下,将紫禁城的金瓦朱墙渐渐染成素白。
不知为何,他心头忽然涌上一阵莫名的怅惘。若是当初将林淡安排在国子监,此刻他或许能借着巡视之名,堂而皇之地去看看那个孩子。想到这里,皇上自嘲地摇了摇头——堂堂九五之尊,竟要为见一个孩童而费尽心思。
良久,皇上重重叹了一口气,"终究是朕太过心急了。"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殿内的沉香中。
如今朝局未稳,权柄尚未尽握,若过早暴露对林淡的重视,反而会害了他。早晚有相见之日,他必须忍耐。就像蛰伏的龙,在云层中等待腾飞的时机。
转身回到御案前,皇上随手翻开一本奏折,却怎么也看不进去。皇上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将思绪拉回政务。
他必须谨记:此刻的每一分温情,都可能成为明日政敌手中的利刃。就像他对恩师朱玄的敬重,之所以敢明目张胆地表露,正是因为朱老年过古稀,早已绝意仕途,门下也不再收徒。这样的关系,在朝臣眼中不过是君王念旧,无人在意。
当鎏金殿门再次开启时,那个站在雪窗前出神的帝王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臣民熟悉的、喜怒不形于色的天子。只有案几上那封被反复摩挲过的信笺,还残留着一丝温度,见证着这个孤独帝王片刻的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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