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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夜,棚顶茅草白日里吸收的热气,在此刻不断地蒸腾,扩散。
栅栏里的马儿懒散地垂着头,尾巴不时甩动,驱赶蚊蝇,四周虫鸣与马儿低沉的闷哼混在一处,更添了几分煎燥。
偶尔一阵微风拂过,茅草沙沙作响,却带不了多少清凉。
张捕头眉梢轻挑,眼底闪过一丝暗芒,“所以,你出昭狱那日,便料到徐家会是这般局面?”
徐闻铮顿了片刻,眼底泛起丝丝血色,“还要早些。”
早在昭狱的镣铐锁上他的手腕时,他便知道徐家逃不过这命数。
棚柱上悬挂的灯笼骤然熄灭。
徐闻铮抬眸望向天际,东方泛起浅浅的白色。
此夜尽了。
张捕头眼底透着几丝玩味,指节抚摸着刀鞘,“你且说说,为何单留你一人做饵?”
徐闻铮凝视着东边那一抹灰白,声线清冷,“若留我爹做饵,那条鱼未必能吃下。若留旁人做饵,又怕那鱼不上钩。”
他转过头来,与张捕头四目相对。张捕头带着审视的眼神中划过一丝杀意。
徐闻铮面不改色,语气依旧无波无澜,“这般算来,倒是我这颗鱼饵,最合适不过。”
张捕头瞳孔骤然一缩,指节握住了刀鞘,眼前这少年尚未及冠,脸上还带着一丝少年气,说出的每个字却如银针一般,精准刺入要害处。
他想起徐闻铮当初在狱中,硬生生扛住那两鞭,怕是已料到了今日的局面,他竟能揣着满门血仇,神色至今未崩。
张捕头鹰隼一般的目光死死锁住徐闻铮的面容,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眼前少年苍白的脸如寒潭一般,任他如何打量,不起一丝涟漪。
仿佛带着一张量身定制的面具,完美却空洞。
他忽地心惊,他的主子将来可会为今日留下这少年的性命而追悔莫及?
张捕头起身,饶是自幼便在艰难险境中淬炼,屡次忍常人所不能忍的他,此刻也觉得这环境甚是煎熬。而徐闻铮这个自小锦衣玉食,金尊玉贵养大的小侯爷,脸上却寻不出一丝难耐之色。
“我们尽快出发,一切按计划行事。”
临走时,张捕头终是忍不住回身,“你所求的,当真仅此而已?”
徐闻铮甘愿以命为筹,布下此局,不过是求一份清枝的路引和户籍,以便她能留在此处。
一只萤火虫误入棚中,在昏暗中划出一条微弱的弧光,然后正正落在徐闻铮的指尖。他望着眼前忽闪忽闪的光亮,脸色也柔和了几分。
张捕头见他不应,也不便多言,转身隐入马棚外灰淡的夜色中。
徐闻铮手指轻抬,萤火虫忽地惊起,尾芒在空中跳跃徘徊,他的视线追随着这点点光亮。
张捕头的问话犹在耳畔回响,“你所求的,当真仅此而已?”
旁侧的马儿正噘着草料,窸窸窣窣的声响在耳边回荡。
他听见自己说,“她喜欢这里。”
……
徐闻铮看向天际,此时整片天都泛起蟹壳青色。一阵晨风悄然潜入,带着淡淡的青草气息,轻轻掠过他的眉眼。
他闭目后仰,肩背陷入土墙之中,墙皮碎屑落在他的肩头,显得整个人颓然至极。
苍白的皮肤上是一层细密的汗珠,神经松懈后倦意便席卷而来,厚重难消。
张捕头和驿丞在递解单上画了押,将白册放入怀中,走到何捕头的房门前,敲了敲门。
“启程了。”
何捕头睡得正沉,忽的听见张捕头的低喝,他虽睡意未消,眼底还泛着青黑,但也利落地翻身而起,五指为梳将头发快速挽起,接着穿上号衣,将粗布包袱打了个结背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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