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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明纶指着沈望身边案上的茶盏,神情略带恭敬。
这当然不是敬沈望本人,而是敬他的钦差身份。
沈望微笑道:“部堂客气了。”
两人相对而坐,气氛和谐安宁,似乎与外面的明枪暗箭毫无关联,只是一次官场同僚稀松平常的相聚。
听到沈望的称谓,薛明纶的眉头稍稍舒展,随即喟然道:“我来工部这六年,一心只想着为陛下分忧,凡事不敢行差踏错半分,唯恐令陛下失望。谁知下面的人贪心不足胡作非为,那顾衡更是胆大包天,为了遮掩自身的罪行,竟然敢构陷我那位清正廉洁的族弟。顾衡阴谋败露后,我简直无颜再见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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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望劝慰道:“部堂何必如此自责?朝中谁不知道,部堂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只是人心隔肚皮,这世上除了陛下之外,何人能够练就慧眼如炬?”
“我等自然不及陛下万一。”
薛明纶连连附和,继而表态道:“侍郎此番奉旨查案,薛某定然全力配合。在侍郎到来之前,我已经命都水司一干人等提前备好河工卷宗,并且严令他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若是有人敢不配合查办处行事,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沈望心中作何想法不得而知,面上则显得十分欣慰:“部堂这般尽心,相信此案很快就能水落石出,如此我们也能向陛下顺利交差。”
“希望如此。”
薛明纶略带希冀地说道:“还望侍郎届时能在陛下面前替我美言几句。”
沈望依旧没有拒绝,点头道:“理当如此。”
“其实……”
薛明纶稍稍停顿,望着沈望古井不波的面庞说道:“顾衡固然愚蠢,但都水司也有苦衷。”
他之前没有在工部官员面前表露任何态度,对于齐环乞求的眼神只当没有看到。
眼下他仿佛是在主动帮下属求情,实则只是想看看沈望的底线。
沈望饮了一口薛明纶珍藏的名茶,放下茶盏说道:“愿闻其详。”
薛明纶道:“侍郎学识渊博见识高明,肯定知道工部与很多衙门都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就拿都水司来说,他们负责水利设施的修筑、舟车制造、官道桥梁的修建和维护,还有极重要的统筹漕运,和地方官府、漕运衙门、河道衙门时常打交道。不是我特意为他们开解,而是很多事牵扯各方利益,委实难以做到清如许。”
沈望略微沉吟,缓缓道:“部堂的难处我明白,其实陛下对此同样心知肚明,只是这次贵属……”
他看向薛明纶,未尽之言不难猜测。
薛明纶连忙说道:“钦差奉旨查案,我岂敢为他们说项?即便你不说,我亦知道这次等待他们的是国法无情。”
沈望若有所思地说道:“部堂是担心这次查案会影响工部各司的正常运转?”
“侍郎明见。”
薛明纶坦诚道:“不怕侍郎笑话,自从接到圣旨,我内心惶然难以安定,下面的官员更不必说,一个个失魂落魄。照这样下去不出一个月,工部各项事务恐怕就会陷入停滞。如今是十一月上旬,很快便是岁尾年节,我这案头上积压着数不尽的公务,总要靠下面的人去落实办妥。”
“部堂多虑了。”
沈望面如清风,温言道:“圣旨里写得很清楚,严查工部都水司贪渎案,我身为钦差岂敢违逆圣意?”
言下之意,这桩案子会限制在都水司,不会影响其他人。
薛明纶当然知道天子的想法,毕竟他这二十年都在揣摩宫里那位的心思,他明白天子不是要对工部斩尽杀绝,只是要拿回足够的银钱去填补国库。
可是他不放心面前这位看似和善的礼部侍郎。
若论他最忌惮的朝中官员,沈望绝对可以排进前五。
因此试探也好,提醒也罢,他都不希望对方那把火烧得太旺。
真到了那个时候,沈望未必能掌控局势,因为他方才说得很明显,一个都水司就牵扯到那么多人的利益,可想而知整个工部背后还站着多少人。
哪一个不是实力雄厚的权贵?
这些话只需点到即止,他相信沈望能听懂。
按下心中思绪,薛明纶感慨道:“说起来,我还要替明章向侍郎道谢。薛淮那孩子秉性纯善,只是明章将他教得太刚硬,若非侍郎这两年循循善诱,恐怕他还是学不会收敛锋芒。”
沈望摩挲着茶盏,悠然道:“此事我不敢居功,薛淮的进步是靠他自己的悟性,而且我一直觉得,年轻人就该有一往无前的锐气。如果朝中年轻官员都学着云山雾罩,这未免会让人感觉暮气沉沉,部堂,你说对吗?”
望着对方从容淡然的神态,薛明纶心里忽有一丝不详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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