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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旗压城 堪城残阳 泣血督府(第1页)

南半球的暮春,按说风该是柔和的、暖乎乎的,带着青草和野花的味儿。可这天,在堪培拉城外十里的地方,那风刮在脸上,竟像带着看不见的冰刀子,扎得人皮肉生疼。

乔治湖北岸,黑压压一片,那是自治政府三个团的铁血弟兄严阵以待。一面面龙纹蓝底旗,硬是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抖擞得像抖开了无数硬邦邦的帆布。旗角翻飞处,能瞧见些暗红色的斑点,没洗掉的血污。那是前几天在乔治湖跟红毛鬼子拼命时溅上去的,浸透了旗布。这会儿夕阳西下,血点被余晖一照,慢慢地化开了,像极了有人拿饱蘸了红墨汁的笔在破旧的麻布上洇染开来,竟跟西天那烧得通红的晚霞搅和在了一起,红得刺眼,红得悲壮。

赵铁柱戳在队伍最前头,宽厚的巴掌摸着腰间的毛瑟步枪。枪管子冰凉冰凉,可他手心窝里却像揣了块烧红的炭,滚烫滚烫。他身后,是三团的弟兄们,布成了“铁三角”的大阵势。兵刃雪亮,盔甲反着幽光,一排排刺刀朝天竖着,密密麻麻,在斜射的阳光底下,映照出万点寒星,刺得人眼发花。

西边密林子深处,一阵嘚嘚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像一阵风刮了过来。李云龙骑在马上,青色的披风在风里鼓荡得像面大旗。他到了近前,猛地勒住缰绳,那匹高头大马唏律律一声长嘶,前蹄子离了地,又重重踏下,扬起一圈尘土。李云龙眼珠子一瞪,那眼神跟通了电似的,扫过堪培拉高耸的城墙,精光四射。他手里的令旗往斜里一扬,身后的队伍呼啦一下,变阵如水泻平地,快得叫人眼花缭乱。兵甲锵锵,旗影晃动,遮天蔽日,真个是军容肃杀,一股子铁锈和汗水的硬气弥漫开来。

“铁柱,铁锤!”李云龙声音不高,却像铁疙瘩砸在冰面上,又硬又脆,“大统领发话了,今夜子时,准时攻城!你们俩瞅瞅,”他用马鞭朝前一指,“就这堪培拉城墙,少说也有两丈来高!五尺厚的砖石,城头子上那些个龟壳似的棱堡、狗眼窟窿似的箭楼,密密麻麻,一个挨一个!好家伙,这王八盖子真他娘够硬!”

王铁锤独眼里唰地就冒光了,粗得像胡萝卜的手指头重重拍在旁边那尊黑漆漆的克虏伯大炮的铜炮管上,“嗵嗵”直响,就跟擂鼓似的。“硬骨头?他娘的再硬能硬过咱这铁疙瘩的嘴去?”他那破锣嗓子吼得山响,“俺老王昨儿个可是伺候了它半宿!调那撞针,调得它‘铮儿——铮儿——’的响,比镇上张铁匠敲那面破锣动静还亮堂!保管今晚上,一发入魂,叫这红毛鬼的城墙像发霉的干馍馍,哗啦一下碎成渣儿,齑粉!看他们还敢呲牙!”

他话没撂地,俩浑身土泥的侦察兵猫着腰就窜了上来,把一卷厚厚的图纸塞进了李云龙手里。那图纸哗啦一声展开,铺在地上。上面拿朱砂笔勾勾画画,城墙上哪里是棱堡,哪儿是箭孔,射角多少度,城门在哪个旮旯,甚至护城河多深多浅,水底是泥是沙,都给你标得清清楚楚,生怕别人瞧不懂似的。

赵铁柱弯下腰,那粗得跟树根似的手指头在图纸上一寸寸地摸索。突然,他那指头像被磁石吸住了,定在北城门那画的护城河上。“慢着!”他瓮声瓮气地说,“看这条河,水是够深,可他娘的水底下不对劲儿!”他眉毛拧成了疙瘩,指着图上水底那模糊的阴影,“瞧这影子,跟乱树根子似的扎在水底下,准是约翰国那帮孙子埋下机关了!暗桩!他妈的,尽使这些下三滥的绊子!李团长,你说说,咱是先砸烂他这龟缩的城门,还是先把那些撅着屁股放冷箭的棱堡给他轰平?”

李云龙蹲下身,眯着眼,把那图纸上东、西、北三门棱堡的位置来回扫了好几遍,像在端详一块难啃的骨头。他沉默了好一阵子,那静默像块大石头压在人心上。他忽然站起身,从旁边弓箭手的箭壶里抄起一支雕翎箭,“咔”地一下搭在自己随身的硬弓弦上,双臂一较劲,那弓嘎吱一下弯成了满月。他没有真射出去,只是用那闪着寒光的箭簇遥遥地比划着堪培拉城头的几处棱堡。

“大伙都瞧瞧,”他声音带着绷紧的弦音,“看见没?这三门的棱堡,像不像三头犄角兽顶出来的三支大角?你要是狠命打它一个头,另外俩头肯定转头就咬你!毒着呢!”他手臂纹丝不动,箭头稳稳地点在东南角那座棱堡的位置上,“依我看,得先让工兵兄弟们动手,把这脚下的地给它刨开!沿着护城河外头,给咱自个儿先挖出一条条深沟来当掩体!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一寸寸往里拱!炮队呢?都别闲着!瞅准东南角这个棱堡给我集中火力——为啥挑它?”李云龙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我白天就拿那千里眼(望远镜)瞄了小半天了!它那墙根子底下的地势,明显比别的棱堡要软乎那么一点!没准儿当年盖这城的时候,管这块的家伙是约翰国哪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塞进来的,偷工减料糊弄事儿了!墙基肯定薄!就从这儿下嘴,撕开口子!”

正说着紧要关头,一个亲卫小跑着过来,脸色绷得紧紧的,递过来一张卷着的、沾着汗渍的厚纸条。李云龙一把抓过,展开只扫了一眼,脸色倏然一变,但瞬间又压了下去,像罩了层寒霜。他把纸条递给了身边的赵铁柱和王铁锤,声音压得极低:“大统领飞骑急传

;的口信儿,刚刚信鸽送到。”赵、王二人凑近了看,字迹匆忙潦草:“…探得绝密消息,总督约翰?格雷森这狗贼,临死前想拉垫背的!他在自个儿的巢穴——总督府的地窖子里,偷偷摸摸塞进去了大量火药!想等咱爷们攻进城里,挤到他老窝门口时,他点着了药捻子,玩一出火烧连营!把咱连人带城一块儿送上天!操!这孙子是真疯了!大伙都打起精神,放亮招子,破城之后,尤其是往总督府那旮旯冲的时候,千万!千万别傻乎乎地往火坑里跳!给老子小心点,别中了这疯子同归于尽的毒计!”

夜,深得像泼了墨。

堪培拉城里,死寂死寂的。没有灯,没有火,只有几处巡逻兵手里的风灯像鬼火似的晃荡着。总督府里却亮得刺眼,玻璃窗透出光来,像一块巨大的、镶在黑夜里的黄色疥疮。

约翰?格雷森总督在铺着厚厚波斯地毯的书房里,像头关进笼子的老狼,焦躁地来回踱步。他那双锃亮的黑皮靴子,把那价值连城的地毯踩得皱巴巴一团,踩出了无数泥渍。他手里死死攥着一张电报纸条子,纸条的边缘已经被他手里的汗水和指甲抠得快烂掉了。那上面潦草地爬着几行字:“…本土内阁议会激烈争论…难以抽调…援军近期绝无希望…总督阁下…唯有竭尽全力,死守堪培拉…以待时局或有转机…”

“时局…转机?”格雷森猛地顿住脚步,像被自己说出的话刺着了,那张保养得当、原本白净的脸瞬间扭曲了,因为怒气而充血发紫。他猛地一甩胳膊,把那珍贵的电报纸狠狠摔在价值不菲的地毯上,动作激烈得差点把身后水晶吊灯的链子都带得哗啦响!灯光惨白地打在他脸上,那一瞬竟像是死人脸上刷了一层劣质的石灰。“都他妈这种时候了!还死守?守个屁!拿什么守?拿我们的脑袋去撞自治政府的大炮吗?!”他嘶吼着,声音刺耳又干瘪,“胡泉那个狡猾的黄皮猴子!麾下那三只疯狗!断龙峡砍人像切菜的赵铁柱、乔治湖耍得我们团团转的李云龙!还有那个…那个只剩一只眼却玩得一手好炮的独眼龙王铁锤!他们哪一个不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饿鬼?!哪一个手上不是沾满了我大英帝国勇士的鲜血!饿鬼扑食啊!他们这次来了,就是要生吞活剥了我们!”

他的首席幕僚,一个瘦得像麻杆儿、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的老头儿哈里斯,缩在厚重的金丝绒沙发角里,浑身抖得如秋风里的落叶,几乎要把沙发套抓出洞来。他用带着哭腔的、细弱蚊蚋的声音哆哆嗦嗦地说:“总…总督大人…要不…要不…我们…我们开城…投降?听说…听说那胡泉虽然是土匪出身…打仗狠得不像人…可…可他对抓来的普通老百姓…倒…倒是不错…也…也没听说大肆杀过俘虏…没准儿…能…能留…咱们一条生路呢大人…”

“放屁!投降?!”格雷森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扭过头,那双因为惊恐和绝望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哈里斯,突然爆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笑得太用力,声音都劈了叉,尾音里真带上了呜咽般的泣音!“哈哈哈!我的哈里斯!你是老糊涂了还是被吓傻了?你低头看看你自己这身干净的燕尾服!你还记得我们脚底下踩着的这红地毯是用多少钱从印度运来的吗?!你再好好想想!我们这些年在这片土地上,是怎么对待那些袋鼠国的猪猡的?!”他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哈里斯的脸上,“重税!鞭子!绞刑架!把他们塞进矿坑里挖金子挖到死!把他们祖辈传下来的土地变成我们的牧场!想想那些死掉的土著!想想我们为了镇压反抗者溅起的那些血!你以为这些血债会随着一句轻飘飘的‘投降’就一笔勾销了吗?做梦!白日做梦想吃天鹅屁!我告诉你,哈里斯!如果那群恶魔真的打破了城墙闯进来!”格雷森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厉得变了调,“他们会把我们!会把你!把我!把所有约翰国的人!一个个地从家里拖出来!拉到街口!当着全城那群贱民欢呼雀跃的面!先剥掉我们的皮!再敲碎我们的骨头!最后把骨灰都他妈的撒到大海里喂鲨鱼!挫骨扬灰!挫骨扬灰你懂不懂!你这条蠢透了的、只会摇尾乞怜的哈巴狗!现在!立刻!马上!去给我传令!!”他猛吸一口气,吼得整个书房嗡嗡作响:“所有还能拿得动棍子的士兵!全他妈给我爬上城头防守去!把兵械库里的黑沥青通通搬上去!每道城门每处垛口!配十桶烧化的沥青!二十捆干透了的柴火堆!等那些该死的黄皮叛军靠近城墙!靠近壕沟!就用火油点着了往下砸!用滚烫的沥青泼死他们!用火烧死他们!就算死!我也要拉上一千个该死的叛军一起下地狱见撒旦去!!”

话音刚落,书房那雕着橡树叶子的厚重木门被无声地推开。一名穿着镶金边制服、脸色比纸还白的年轻侍从,双手端着一个闪闪发亮的银托盘,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连脚步声都轻得如同幽灵。银盘上静静地躺着几份报纸。

格雷森像发泄般,随手抓过最上面那份印着金色皇家徽记的《皇家信使报》。那血红的头版通栏大标题如同一个冰冷的大耳刮子,狠狠抽在他脸上:“帝国的斜阳:堪培拉,最后的堡垒或将最终陷落!”

格雷森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几乎是拼尽全力才稳住自己的眼睛,

;一行行地读下去:

“……本报记者今日于极端危险的情势下,冒险登上城楼西翼观察哨。透过硝烟弥漫的缝隙,记者得以近距离亲眼目睹敌军部署:其军容之肃杀严整,令人心悸!密密麻麻的蓝色旗帜简直遮天蔽日!更为触目惊心的是,在敌军阵地中央,记者观测到至少八门巨型火炮——其炮身之长,令人匪夷所思!粗略估算竟可达七米!炮管黝黑发亮,如同来自地狱的巨兽之口!其威力可想而知!反观我英勇但疲惫不堪的守城部队,弹药储备经前几日城外消耗战及乔治湖惨败后,已然告急,十不存三!粮仓也……(记者声音因悲痛而停顿)……昨日下午城西临时囤放面粉及干酪的主要粮仓突发大火,疑有叛军奸细混入城中所为!全城存粮仅堪堪支撑三日所需……士兵们大多面黄肌瘦,体力难支,士气极低。天佑女王!帝国的荣光……难道真的……要在这南半球的风中,在堪培拉城头……永久地……熄灭了吗?呜呼……悲夫!”

啪嗒一声,一滴混浊的汗珠砸在报纸上,洇开一小片模糊。格雷森喘着粗气,颤抖的手又抄起下面那份《堪培拉晚报》。通栏标题更是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尖叫:“血色黄昏笼罩!总督府彻夜灯火通明,大量文件疑遭焚毁灭迹!”

那铅字如小刀般割着他的神经:“……本报通讯员,冒着被总督卫队以‘通敌’罪名当场击毙的巨大风险,潜伏于邻近总督府后花园的废弃钟楼上观察整夜。可以确认的是,总督府后院内火光冲天!火堆燃烧得极其猛烈且规模巨大!绝非寻常取暖或烹饪之火!大批黑色或棕色的木箱、皮箱、卷宗盒被卫兵成车拉进院子,不加清点地直接投入火堆!纸张焚烧形成的浓烈烟尘裹挟着火星直冲夜空!记者仅凭空气弥漫的独特焦糊味便可断定——那绝对是在大规模销毁文件!……街谈巷议如瘟疫蔓延,城内恐怖氛围已到顶点!有传言说叛军早已秘密挖掘地道抵近城墙之下,只等一声令下破土而出!有传言说城内供水系统的关键闸门已被叛军内应控制,水源即将断绝!更有甚者言之凿凿,称驻泊在墨尔本港的帝国海军最后一支援兵舰队在驰援途中遭遇前所未见的强风暴……或已……全军覆没!港口……也已尽落敌手!我军主力在城外早已溃散!城内……只剩下少数海军陆战队残兵……在绝望中……负隅顽抗……死亡的气息……已经笼罩……”

“扑通”一声!格雷森感觉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板瞬间冲上头顶,天旋地转!手里的报纸像烫手的烙铁般滑脱,那些刺目的大字和铅灰的纸张哗啦啦散落一地。他再也支撑不住肥胖沉重的身体,双膝重重地砸在柔软的地毯上!那双戴着宝石戒指的手死死抠住珍贵的波斯地毯,指甲几乎要撕裂布帛抠进下面的硬木地板里去!

“上帝啊……”他头深埋在昂贵的地毯绒毛里,声音闷闷的,像个被捂在被子里的垂死之人最后的哀鸣,“约翰帝国的太阳……那永不落下的太阳……真他妈的……要……沉没在这片……鸟不拉屎的……野蛮之地了吗?!”

城外,漆黑的夜幕是最好的掩护。自治政府的工兵队伍像一群不知疲倦、默不作声的土拨鼠,正在紧张地挖掘着通向死亡与胜利的壕沟。

铁锹插入冻土的“嚓嚓”声,泥土石块滚落的“哗啦”声,压抑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首暗夜进行曲。数百条精壮汉子,一个个光着膀子或穿着沾满汗水泥浆的短褂,挥汗如雨。泥土腥气和浓重的汗馊味弥漫在冰冷的空气中。李云龙没回指挥所,他像个最普通的工兵一样,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刚刚挖出的湿漉漉的壕沟里钻来钻去,亲自指挥调度:“都听好了!第一条平行的主壕沟!距离城墙就控制在四百码的样子!长度要足够!横着铺开,给后头跟上的兄弟们当临时藏身的猫耳洞!再往前推!”他指指点点,“接上去的沟,挖成‘之’字形的!蛇行!拐弯抹角!这样拐着弯向前拱!记住!每条延伸的壕沟和城墙的夹角要小于四十五度!脑袋别他妈总对着城墙上那黑洞洞的枪眼炮口!那样给人家当活靶子吗?!都埋下头!加把劲儿!赶在天亮前得给我摸到城脚下!”

另一头,赵铁柱提着一盏昏暗的风灯,在齐腰深的壕沟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巡视。昏黄的灯光只能照亮巴掌大一块地方,晃过一张张年轻或沧桑、被汗水裹满泥垢的脸。没人说话,只有牙齿偶尔因寒冷或用力而发出的轻微磕碰声,和铁锹铲土时撞到石头的闷响。赵铁柱仔细看着每一张脸,从那疲惫的脸上读出来的只有一样东西——死磕到底的倔强。灯光的边缘晃到前头刚挖出来的一截新沟壁。

“咔嚓!”一声不寻常的、带着金属刮擦感的脆响突然从前面传来,在一片沉闷的挖土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赵铁柱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像头即将扑击的豹子,猛地停下脚步,同时大手向后猛地一挥——那是个无声但极其严厉的命令:所有人!停下!别动!后面埋头苦干的士兵们骤然定住,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个个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前面几个围着出声点的工兵,动作更加小心翼翼了,他们扔下铁锹,改用手一点一点地去扒那湿漉漉的黑土。那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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