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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达维亚城西阴暗处,一座库房散发着樟脑与腐朽木头混杂的刺鼻气味。两排蒙尘货架间,几张硬木条桌拼在一起,被几盏马灯昏蒙的灯影笼罩着,勾勒出几张神色严峻的西洋脸孔。墙壁悬满南太平洋区域的航海图与手绘草稿,其中一幅,清晰地用红铅笔从
;爪哇岛西端拉出一条刺目的箭头,直指南部海域一片广阔大陆,旁边注着醒目的“EW&bp;REME”。
“低估了……”一个声音带着粗粝的摩擦感响起,说话的罗伯特·格兰杰,自诩为东印度公司“爪哇事务分析处”主管。他指关节狠狠敲在一份摊开的密函附件上,“那群东方人搞出来的政权,绝非小打小闹!他们的法律、方略,层层编织进每一个穷苦华工的心窝!这才是根子上的软刀子!”
坐在格兰杰对面的副手威廉姆斯,脸上那道贯穿左颊的旧疤在灯下越发狰狞可怖。他粗粝的手指抚过几张图纸:“更令人不安的是工业……罗伯特先生。”他拾起其中一份,上面勾勒着简易铁厂、蒸汽机车轮廓,“情报证实,新山与巴港两地,炼钢高炉已在点火!此等速度……”他摇了摇头,额角渗出汗珠,在油灯下反射着寒光,“若由之发展下去,五年?十年?郁金香国在南太平洋数十年经营的殖民地秩序……”他目光陡然变得冰冷,“将在‘繁荣’与‘平等’的旗帜下……被冲垮!”
格兰杰霍然起身,走到墙边挂着一幅巨大的南半球战略态势图前。他的手指重重戳在代表炎华国的那一片红色的区域上:“不是警告,威廉姆斯,而是预言。若听之任之,我们为女王陛下与东印度公司攫取的一切,”他的手指顺着洋流和航线凶狠地划过,“都将被这群黄皮肤的工程师、法律家和商人……彻底改写!”他猛地回身,阴影里的眼神如两柄未出鞘的刀,灯影晃动,似有千军万马在无声冲撞。
暮色如铁水一般浇在巴达维亚的街巷。街灯尚未点亮,临街灶膛的火光率先撕破黄昏的暧昧光影。一个围着油渍发亮围裙的华裔摊贩正手脚麻利地将肉串排列在旺旺的炭火上。油脂滴落,激起哧哧的喧嚣和浓烈的肉香。
“听说了没?下月,炎华国的官银又要开兑了!”摊贩边忙活,边热切地对旁边铺面的老鞋匠道,“阿爷,您那外甥报名新学堂了吧?真是……改天换地啊!”
鞋匠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片,布满针痕的手指捏着一根坚韧的麻线。“报上了!”他抬起头,混浊的老眼深处仿佛拨开了经年的阴翳,迸发出鲜亮的微光,“全免了……课本笔墨食宿,一分不用掏腰包!”他嘴角咧开深深的纹路,“我那苦命的老妹啊……在天上看着,该是掉泪还是笑呢?”火光跳荡在他脸上,映照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与欣喜。
鞋匠的话语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改天换地……可不是么!”旁边一个推着木轮车卖山竹的年轻人也兴奋地插话,“往年码头上的活计,连那些黑皮管工的手都伸过来抢走一份!如今!”他胸膛猛地挺起,木车吱呀一声,“炎华的大旗在港口飘着,管你是郁金香国人还是土王老子,谁敢再白拿我们兄弟一滴汗?”他说话间意气风发,灼灼目光在渐浓的暮色里发亮。
远处的街角,刚结束总督府商谈的陈敬之正拾级而下。总督府那巍峨的廊柱阴影被他抛在身后。他走下石阶,停步于十字街心。暮风微凉,裹挟着炭火肉香、市井的喧嚣与尘土气息朝他涌来。他微微仰头,目光沉静地扫过街边小摊后那些畅快欢笑的脸庞,扫过简陋门楣后忙碌的身影。无数张鲜活的面孔在他的凝视中汇聚流淌。一股深沉似海的暖流,在他胸腔中静谧而剧烈地鼓荡起来——他知道,炎华国的律条与理想,并非仅烙印于羊皮卷或黄铜徽章之上,它开始真正流入了这些卑微之血,正在这片曾被压迫的尘土上,燃起一簇簇名为尊严的、难以扑灭的野火。这火一旦燃起,便再也不会熄灭。
港口侧面一处不起眼的海滨酒馆,油腻木窗大敞着,海潮的气息混合了麦芽发酵的酸浊与劣质朗姆的浓烈扑面而来。雅各布面前的酒杯已空,他却毫无续杯之意。安东尼奥双手撑着桌面,指骨因用力而显出苍白,如同濒临决堤的堤坝。
“不得不承认……”安东尼奥艰难地开口,声音沉重如滚石,“炎华国的这一切……不,是那个新世界的蓝图,让我感到……”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震撼后的茫然和颠覆的痛苦,“像迎面撞上冰山!”他双手用力揉搓着脸颊,仿佛要搓掉某种根深蒂固的东西,“平等?那矿主、那银行家能同码头苦力平起平坐?免费学堂?一个掏粪小儿的崽子也能学拉丁文?还有那闻所未闻的税收……”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质问雅各布,“这些念头一旦撒出去,会蛀空什么?!想想吧,雅各布!”
雅各布深灰色的瞳孔深处,仿佛有两股力量在剧烈搏杀。“你的恐惧我明了……安东尼奥。”他终于出声,声音如同砂纸摩擦枯木,“郁金香国王国、西班牙帝国,乃至整个旧世界赖以为生的命脉,是那坚不可摧的梯级结构——最顶层的权贵,最底层的矿坑苦工,每一阶踏着下一阶的脊梁……多少鲜血才浇灌出这稳固的金字塔?”他语调陡然变得尖利,如同钢针刮过玻璃,“可炎华国呢?他们像疯子一样在挖地基!要掘掉所有基石!”他灰眼死死盯着安东尼奥,带着一种预见了末日的冰冷颤栗,“等他们的想法传到菲律宾的蔗糖园,传到印度洋上的香料岛……我们的帝国秩序靠什么维系?靠国王的权杖还是总督的
;皮鞭?”
酒馆角落里,弥漫着浓重油烟熏黑的阴影。安东尼奥的身体突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并非醉意,而是源于内心的某个信念支柱轰然折断。“是的,雅各布,”他眼中那片混乱的阴影正在被一种奇异的光芒驱散,“那便是恐惧的来源——恐惧我们头顶的王冠将变成破铜烂铁,恐惧脚下那被我们驯化的世界将要挣脱锁链。旧的律法、旧的金币、旧的荣光……在炎华带来的这场思想烈火面前,只怕都是……能轻易点着的废纸!”
雅各布的目光越过窗棂,投向漆黑而汹涌的大海,某种东西在他僵硬的躯体内缓慢却无可逆转地碎裂着。“必须重新审视……”他的声音第一次充满了不确定的虚弱,“或许……唯有合作?”
“合作?与那些危险的……‘搅局者’?”安东尼奥震惊地反问,声音几乎破了调。
雅各布猛地一拍桌面,震得桌上空杯叮当乱响:“危险?不错!可他们制造财富的方式,同样是风暴眼!当全欧洲的工坊都在哀叹罢工潮涌、成本节节攀升时,炎华却在另一条邪路上狂奔!效率?新技术?还有那群廉价的、愿意为‘希望’而献祭自己全部未来的劳动力!”他眼中浮现出精明的算计和商人本能的嗜赌狂热,如困兽被逼到了悬崖,终于决心跃向未知的彼岸。
就在这时,一个头裹蜡染布、身材瘦小的当地报童撞进酒馆喧闹的人流里,如同一尾灵活的鱼。他那双被热带烈日灼得发亮的大眼睛瞬间锁定了雅各布和安东尼奥这两张独特的西方面孔。他用带着浓重爪哇腔的通用语,把一张刚印出还带着油墨腥气的晚报塞进安东尼奥手里:“先生!先生!快看!风暴!炎华的风暴!”
头版巨幅标题如同烧红的铁钎:“炎华国的崛起:自由与繁荣将重塑南海秩序!”副标题下的详细报道,字字句句都浸透了变革的力量与锋芒——民生保障、民权基石、商业自由、工矿图新、教育平权、累进税制……无一不指向天翻地覆的格局。
安东尼奥如饥似渴地读着,目光在一个被特意加黑的段落上钉死:“……炎华国视其全体人民为唯一主权源泉。国家之责,在使那贩夫走卒之声能达天庭,使那草莽平民之权如岩盘坚固。此种崭新之图景,犹如风暴,正重新定义南大洋之明日!”
安东尼奥突然将报纸狠狠拍在油腻的木桌上,整个人像抽掉了脊椎般瘫坐回椅中,眼中却陡然迸射出烈火般的决断:“必须亲眼看一看!”他声音嘶哑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看看这怪物究竟如何从地缝里长出来!”
雅各布的脸在幽暗的油灯光线中显得棱角分明,深如沟壑的皱纹里刻满了孤注一掷的狠绝:“正是!只有踏入那个熔炉般的新世界,用眼睛看穿它的骨髓,我们这些沉船上的水手……才有可能找到一片新大陆!”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
陈敬之独立于“海晏号”高耸的舷首,静穆如山。远处港城次第燃起的灯火如星散落水面,又在夜色下动荡成光河。这万家灯火之下,每一个光点都仿佛蕴藏着一座火山,正等待着喷薄而出,撼动这沉沉旧世界。他知道,炎华国播下的绝非几本法规册子,那是一种更致命的东西——是一种无法扑灭的,名为“尊严”的野火,一旦点燃贫瘠的荒原,便会一直烧下去,直至焚尽一切的桎梏、枷锁和绝望的浓霾。
夜风愈加凛冽,卷着深海的咸腥与未知的征途,猛烈扑打着雅各布和安东尼奥风尘仆仆的外套。他们走出嘈杂的酒馆,毫不犹豫地扎进巴达维亚深不可测的暗夜。港口吊机的巨大剪影如史前巨兽般悬垂半空,郁金香国总督府顶楼露台上,几个模糊人影凭栏伫立。罗伯特·格兰杰缓缓放下举在眼前的长筒望远镜,镜身映着下方酒馆门口两个匆匆没入暗影的西洋背影,他冰冷的眼神里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鸷。
“两只迷途羔羊想要看清风暴的源头?”他缓缓放下黄铜望远镜,金属筒身在微光下反射出阴冷的弧线,“也好……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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