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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小兵把猎物拢在一起拴好了,也蹲下身去扒土层,他们翻出的不深,路千棠突然抬手示意他们别动,伸手摸了摸——底下埋着的像是麻绳。
秦欢翎探头看过去,问:“头儿,这是什么?”
路千棠指了指场地周围,说:“底下像是引火线,你们沿着这个缺口小心挖一挖,要是看见奇怪的东西马上来报。”
秦欢翎在周边巡视,路千棠看着他们挖引线,这东西沿着营地外围埋了一圈,路千棠突然福至心灵,快步往营地北边去了——那是屯放粮草的地方。
路千棠绕着仓房查了一圈,果然在贴着围栏根的底下也浅浅地藏着引线,恰好源头就断在这里。路千棠蹲下身仔细检查了这引线,用刀割了一截儿出来,捏在手里捻了捻,闻了一下才知道是哪里不对劲——这是浸过油的。
他们营地周边有些零散的牧民和猎户,他们每到一个新地方都会将附近住民挨家挨户查一遍,本身人口稀少,待上十天半个月就差不都都眼熟了,近些日子在这附近出没的人也没有格外面生的。
路千棠头上的上骑都尉是屠户出身,做事也带着一股子狠劲,这件事若是报上去,估计附近的几户住民都会被直接下大狱。
路千棠沿着来路转了回去,瞧见他们基本上把这东西都拆了出来——是沿着外围埋了一圈,营地从早到晚都有卡哨,怎么能不被人发觉地埋下这么长的引线?
路千棠叫秦欢翎过来,小声说:“你也去弄这么长的绳子,用水泡糟了,再按它原来的样子埋回去,别叫人知道。”
秦欢翎回头看了一眼,也压低声音说:“头儿,咱不报上去吗?这是想给咱营地放把火呢,今天要是没瞧见,指不定闹出什么呢。”
路千棠指了指这个弧形的埋线洼,说:“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搞这个,肯定是长期游荡在附近的,有这回就能有下回,今天放火,明天你猜会不会直接扔火炮?”
秦欢翎立刻会意,说:“得嘞,我马上去办,绝不打草惊蛇。”
秦欢翎走了两步又折回头说:“但这要是出问题了,那位上骑可饶不了我们,头儿,你还记得前阵子那个,就因为操练迟了一步,挨了几十鞭呢。”
路千棠和善地笑了笑:“可能你是忘了,那个是我罚的,你有意见吗?”
秦欢翎猛地后退半步一摆手,忙跟他打哈哈:“当然没意见,该罚——不说这个,我们没有第一时间上报,上头要是怪罪下来怎么办?”
路千棠轻轻一挑眉,说:“怕什么,就是现在报上去也要治我们一个监管不严,要是能引蛇出洞也算将功抵过,真出了问题我兜着,你抓紧去办,动作要快。”
秦欢翎不再废话了,冲他抬手一点额,赶紧带人去办了。
七月的郢皋处处挟着暑热,与纳蛮讲和也已经过去了将近半年,说好的半年一朝拜到现在连张上书都没见到踪影,朝堂里为这件事又吵了许久,眼下纳蛮不再进犯,以姚章为首的主和党只顾着大肆吹嘘梁王殿下的功勋,旁的似乎都能退而求其次。
正元帝的身子越发不好,不怎么愿意听他们吵,太子几乎接管了大部分朝政,他便也顺势落了清净。
午后正热,大太监带了人给官家寝宫里换冰,待宫人都下去了,大太监给他倒了茶,低声说:“陛下,如今已过了半年,那孩子还好好地待在梁衮——陛下是打算放他一条活路吗?”
正元帝眼睛盯着茶盅,说:“朕想不到非杀他不可的理由,父辈的恩怨,本不该落在孩子身上——十年前,他也不过七岁,能懂得什么?”
正元帝说着又瞧了一眼大太监,随意往外指了指,说:“歧润还时常去千里醉坐坐,朕也不想寒他的心。”
大太监弓着身,说:“四殿下当初也许是觉得新奇,刚尝到了甜头又突然叫截断,这才总念念不忘,说来说去只是身边没有新人罢了,陛下也不必如此担忧。”
正元帝叹气,说:“静妃还在的时候他也不是这个样子,歧润小时候像他母妃,只是越长大,朕竟不知道他像谁了……他想要的朕都愿意给他,也算是补偿静妃,朕没能替静妃守住吐谷溪,也没能守住她,朕有愧于她。”
大太监忙去宽慰,说:“四殿下那时确实吃了不少苦,身子也不大好,也许就是因为长年病着,这才变了性子,但四殿下对陛下总是恭顺的,定能明白陛下的苦心。”
正元帝眼神有些放空,半晌才说:“新帝登基前,朕要给歧润留一个免死金牌,萨娅不能再回来,朕不能让歧润再有任何闪失。”
让帝王夜不能寐的除了无法握在手里的兵权,还有数年前的宫闱秘事。
正元帝时常觉得自己无法做好一个帝王,他自认为自己没有先帝的才能和铁血,想做的也不过是守住大齐江山,安安稳稳地做一个守成之君。
萨娅的到来像是从塞外吹来的一阵清风,让年轻的帝王看见雕梁画栋之外的迷人画景。
她美丽、自在,本该是最自由的鸟儿却进了金笼子。她总是坐在高墙上甩着一截柳枝唱吐谷溪的牧羊曲,她就是偌大宫城最美的月亮,所谓的权势和富贵都不及她眼底一抹笑,如此这般悠悠荡荡醉了帝王心。
她从不需要争宠,只要一个笑,帝王都已经恨不得把心挖出来给她,为她摘星揽月,把整个江山送给她做聘礼。
他坐拥江山,却不全然是江山的主人,帝王的宠爱最终变成了她颈上的一把刀,吐谷溪的萨娅拥有高山和深谷,拥有马鞭和羊群,而她在这个金色的牢笼里拥有什么呢?一份会杀人的爱罢了。
这份爱第一个杀死的是萨娅,下一个就是她的孩子,萨娅离开将近一年,四殿下的饭菜就被投毒了一年,帝王忙着悼念亡妃,忙着应付一众的狼子野心,也不愿踏足那个伤心地,原本最蒙恩宠的幽兰轩与冷宫别无二致。
姚贵妃说四殿下得了怪病,会传染宫人,下令封锁了幽兰轩,屡次劝阻陛下不要来幽兰轩,饭食照常送来,只是不许人进出,萧歧润的怪病就是时常呕吐不止,严重时会抽搐昏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浑身剧痛,控制不住地从床铺滚到地下,寒冬腊月都能疼出一身冷汗。那时他身边也只有一个卿知。
卿知夜夜不敢睡,靠在他床边看着他,偶尔打个盹都会被他牙齿打架的声音惊醒,褥子都生生扯烂了。
每半个月太医会来看一次,都只是说要静养,开些不痛不痒的药,卿知瞧他根本没有好转,脸色都带了死气,跪下哭着求太医请陛下来看看,说四殿下再折腾就要死了。
萧歧润后来发现了是饭食不对,每次用完膳都会格外不适,便再也不吃外面送来的东西,但幽兰轩什么都没有,卿知就把自己的首饰送给守门的侍卫,求他们带点吃的进来,但宫内个个都是捧高踩低的主儿,每次都是收了她的东西随手扔进来一些干瘪的馒头窝头,宫城里的皇子活得连狗都不如。
后来是顺妃硬闯了世安殿,拼死去请陛下,才让萧歧润吊着一口气离开了宫城。
萧歧润的身子的确被折腾得不轻,离宫后很长一段时间甚至不能下床走路,四肢没有知觉,滚烫的茶水打翻在手上起了水泡都感知不到,食饭无味,炎炎夏日也浑身冰凉,完全不像个活人,请了许多大夫调养了将近半年才缓缓恢复过来。
萧歧润的血也许也变成了凉的,当初给他看病的太医在回家路上让人割了喉,血喷了半米远,那时有个侍卫拿了卿知娘亲留给她的镯子,还摸她的脸捏她的腰,最后扔了半块馒头进来,卿知摸着空荡荡的手腕在他床边默默抹了很久的眼泪,那侍卫后来也因为一点过错被杖毙在午门外。
月亮熄灭了,宫城留给他的只剩下数不清的黑夜,他的眼睛里映出的是金碧辉煌的宫殿,拨开再看,寸寸屋脊、皆是森森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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