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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片刻,锅底和菜都端上来,闻颜又开始往锅里下菜。
他点的是红锅,锅底热得很快,气泡咕噜咕噜,一连串地冒出水面,又很快破掉。
江昊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就盯着那口锅,时不时也看一眼闻颜。但闻颜似乎完全当他不存在,他把盘子里最后一筷毛肚夹起来,在锅里涮了几下,又放回碗中。
“毛肚还要再煮。”江昊忽然说。
“哦,”闻颜看他一眼,“所以我带你来上海,是为了让你学习怎么煮毛肚的?”
他低头,很快把那一筷子毛肚吃掉了。
因为已经在别墅简单吃过一点,闻颜并没有太饿,点的东西也不多。不到四十分钟,他结束了这顿“晚餐”,起身去前台结账。
江昊没有跟上去,他还站在那个位置一动不动,视线落向闻颜在前台结账的背影。
油烟的味道像有实体,就那样漂浮在空气里,黏住了江昊的皮肤。
来火锅店的第一天,他就感到很不舒服,但这样的不舒服对他来说,又其实不算什么。
好一些的餐厅并不会招一个刚满十七岁的高中生,只有这家藏在小巷里的、有些脏和旧的火锅店愿意。
因为江昊还未成年,老板说他可能会给他们带来一点麻烦,所以给他的工资比一般人少了几千,但剩下的数字对于江昊来说还是很多。
他没有见过那么多钱,何况在火锅店里做服务生这样的事比在农村种梨树要简单更多。夜晚快下班的时候基本已经是凌晨,他和几个同事一起坐在店门口,大家聊天时,他后背抵着不太平整的水泥墙,望向被灯光照得有些亮的夜空。
这就是上海的夜晚,他读书时坐在教室边,也曾透过窗户凝视,可是从未有一刻觉得自己会属于这里。
在考试成绩发下来的那天,是他这种感觉最强烈的时候。
江昊不算是很有学习天赋的人,他见过一些不需要很努力学习,也能取得好成绩的同学,但他自己不是其中一员。
最困难的学科是英语,初中以前江昊都在村子里的学校上课,他的英语老师也没有很标准的发音,能够教给他们的只是一些课本上的简单内容。高中以后的英语课程对于江昊来说更艰难了,老师在课堂上会要求学生多说,但他几乎没办法张嘴。
为了弥补弱势,他每天都会保证固定的英语学习时间,他早上起得很早,晚上又睡得很晚,都是为了考试。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他原本是没有资格坐在那间教室里的。
但是为什么,越想要的,好像就越得不到。
江昊还像木头那样僵硬地站在原地,而闻颜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门外。从结账到离开,他没有再看向江昊一眼。
餐厅里还有好几桌客人,路过的一个服务生拍了下江昊肩膀,问他愣着干什么,江昊才回过神,又走上前,继续工作了。
等收拾好所有东西,时间已经快到十二点,江昊独自站在员工的宿舍里,换回自己的衣服,抱着脏了的一团工作服往外跑,经过餐厅时,被同事叫住:“你不吃晚饭了?”
江昊摇摇头,拉开玻璃门走了。
闻颜还会在吗?
江昊站在门口,左右看了一圈。
巷子里还有几家其他的店铺,此刻都已关门,路灯不是很亮,小巷被埋进夜里。
江昊租的房子就在巷子外、马路的对面。
他不敢给闻颜打电话,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一边走一边看。
路上有几个脚步匆匆的行人,还有互相搀扶的醉汉,以及一些浑身疲惫往家赶的加班的人,而江昊伸着脖子,走一步回头三次,穿过马路时也不认真。
他身上的羽绒服很薄,是好几年前的冬天,和周文芳一起去赶集时周文芳给他买的,当时衣服还是全新的,很蓬松。周文芳说他这个年纪长得快,衣服要买大的,于是那件羽绒服松松垮垮地落在江昊身上,风大时他还能感觉到。
周文芳的话没错,这件衣服到现在,对于江昊来说的确是小了,袖口只是刚好能够到他手腕,手感也变得硬硬的,即使风不能从缝隙里吹进来,仍然像能穿透江昊整个人那样,如同细小却尖长的针,一道一道地刺进他。
江昊几乎跑起来,跑进另外一条更黑的路,可是不是因为黑或者亮的缘故,这条路上就是没有人。
闻颜凭什么等他,也许他今天就是想来吃一顿火锅,于是在店里和他偶遇。
想到这里,江昊的脚步又变慢了,有些重地喘着气,走进楼道里。
爬了一层楼、两层楼,到第三层楼,他看见门外有一道很高的影子。
那人抬起手,吸了一口指间夹着的烟,烟尾的一点火星很亮很红,随着他吸和咬的动作明明暗暗。
是闻颜。
江昊想。
他额角的汗水骤然滑落,之前很快、很急促的脚步,在此刻却变得千斤重。
他低下头,缓慢地往前走,直到视野里出现闻颜的一双鞋。
闻颜今天的香烟是奶油味道的,江昊闻到了,烟像棉絮一样钻入他的鼻腔。
“哥……”
“别叫我哥。”闻颜的嗓子有点哑,江昊靠近时,感觉到从他身上冒出来的凉意。
他抬了抬手,对江昊说:“开门。”
江昊很快把钥匙摸出来,门一开,闻颜反而先他一步走进去。
这个房子基本上只有江昊一个人住,他又很爱干净,把房间里的一切都弄得整整齐齐。
门边是一个鞋架,但只摆了一排,闻颜瞥了一眼,从里面抽出一双,扬手就往外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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