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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分前三日,宣和画院东隅的丹桂开了第二茬花。沈知白立于廊下,指尖捻着一枚金桂,那香气不似初秋时浓烈,倒添了几分清冷意味。
"先生,颜料已备好了。"小丫鬟捧着一只黑漆描金托盘过来,上面整齐排列着十数个白玉小碟,盛着秋分特调的颜料——以藤黄为主,佐以朱砂、胭脂、石青,恰应了"阴阳相半"的节气特点。
沈知白颔,素手执起一支狼毫,在宣纸上轻轻一点。墨色晕开如远山含黛,她今日要教学生们画《三秋图》——这是宣和画院秋分时节的传统课业,需在一幅中表现早秋、中秋、晚秋三种意境。
"没骨法最宜表现秋叶。"她对着围坐的十二位学生轻声道,腕间翡翠镯子随着笔势轻晃,"看好了,藤黄蘸朱砂,笔尖再点一点墨,这样落纸便是带着露气的银杏。"
窗外忽有风过,几片黄叶飘进画室,正落在她未完成的画作上。学生们低呼一声,却见沈知白莞尔,拾起一片银杏置于绢面:"秋分三候,一候雷始收声,二候蛰虫坯户,三候水始涸。这叶子上的纹路,恰似蛰虫蛰伏的痕迹。"
这般灵动的教学,是沈知白在宣和画院立足的根本。五年前她以一幅《二十四节气长卷》获圣上青睐,破格擢升为画院最年轻的女待诏。虽因朝中非议未能掌院,却在西偏殿辟了这间独立画室,专授闺阁女子绘画之道。
午时钟响,学生们行礼告退。沈知白洗净画笔,从多宝阁取下一只青瓷罐子——这是她秘制的"桂露凝香",采秋分前带着晨露的金桂,与武夷山老枞水仙同窨,再调入少许蜂蜜与茯苓粉。
"流苏,去请谢家娘子、崔家娘子并周学士府上的三姑娘。"她边吩咐边取出整套兔毫盏,"就说我新得了好茶,请她们申时来赏桂。"
小丫鬟领命而去。沈知白转向画案,从暗格抽出一卷未完成的扇面——江天暮色里,一叶孤舟泊在芦苇荡,岸上有红衣人负手而立。这画她画了半月,每一笔都藏着不敢宣之于口的心思。
"沈待诏好雅兴。"
低沉的嗓音惊得她险些落笔。转身时,裴砚之已立在屏风旁,一身玄色织金飞鱼服衬得眉目如刀,腰间绣春刀缠着秋分特有的茱萸穗子——是她去年所赠。
"裴指挥使擅闯画院,不怕御史参你惊扰宫眷?"沈知白迅将扇面掩在袖中,耳尖却泛起薄红。
裴砚之轻笑,从怀中取出油纸包:"刚出笼的蟹酿橙。"揭开时橙香混着蟹鲜扑面而来,正是《山家清供》里记载的秋分时令佳肴。他指尖沾了些许汤汁,却浑不在意:"昨夜审完北镇抚司的案子,特意绕到樊楼等头一笼。"
沈知白取来银箸,现橙盅上雕着精细的缠枝纹——这绝非市售之物。抬眼对上裴砚之的目光,两人心照不宣地沉默。自那年上元夜他在火树银花中为她挡下落下的宫灯,这般隐秘的情愫已流转三载。
"听说兵部张侍郎昨日被拿了?"她岔开话题,将茶筅在盏中打出细密泡沫。桂香随着动作弥漫开来,与蟹酿橙的气息奇妙地交融。
裴砚之眼神一凛:"你从何处听闻?"见沈知白指指窗外经过的宫女,他眉头稍松,"近日少去文渊阁那边。秋决在即,诏狱已关了十七人。"话说得隐晦,手指却在案上划了个"晋"字。
沈知白会意。晋王与太子的党争已波及六部,难怪他眼下泛着青黑。正要开口,远处传来少女们的说笑声。裴砚之迅退至屏风后,临走前将一物塞入她手中——是枚羊脂玉哨,雕成银杏叶形状。
"秋分后夜长,有事便吹响它。"他的气息拂过耳际,"我在西华门当值,听得见。"
话音未落,三位闺秀已携着秋香色帷幕进来。谢蕴抱着束新摘的芦花,崔瑶腰间玉佩叮咚,周家三姑娘则捧着食盒,嚷着要沈知白尝她做的栗子糕。
"知白姊姊这茶好生别致!"谢蕴捧着兔毫盏惊叹。阳光透过窗棂,在茶汤上投下细碎金斑,确实像极了凝结的桂露。
沈知白笑着讲解:"《本草纲目》载秋分露水可明目,我便想着与茶相合。"她取出早备好的素笺,上面用工楷写着茶方,"诸位妹妹若喜欢,带回去照着做便是。"
崔瑶忽指向多宝阁:"那幅《月令七十二候图》可是新作的?"众人围过去,只见绢本上细腻描绘着秋分三候:雷公收鼓、蛰虫封穴、浅水凝珠,每个场景都配着蝇头小楷注释。
"是给太后寿辰的献礼。"沈知白示意流苏收好画作,转而铺开一张丈二匹的熟宣,"今日既聚齐了,不如合绘《秋闺雅集图》?"
四女各执一笔。谢蕴画廊下鹦鹉,崔瑶描瓶中菊花,周三姑娘负责案上果品,沈知白则统揽全局,不时提点用色之道:"菊花瓣尖要掺少许赭石,方显霜打之态;栗子不宜全用焦茶,须以朱膘提亮。"
正说笑间,宫墙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裴砚之的亲卫在院门外高喊:"指挥使!北境八百里加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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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风后黑影一闪,裴砚之大步流星跨出,惊得闺秀们纷纷退避。他朝沈知白微不可察地摇头,随即解下腰间鱼符扔给亲卫:"调皇城司所有缇骑,即刻封锁九门。"
待马蹄声远去,周三姑娘拍着心口道:"裴大人好生骇人。"谢蕴却若有所思:"听闻北狄可汗遣使求和,怎又起战事?"
沈知白望向裴砚之消失的方向,袖中玉哨硌得掌心痛。她默默取出先前藏的扇面,在孤舟旁添了只掠水的白鹭——取"一路平安"的谐意。
暮色四合时,闺秀们告辞。沈知白独坐廊下,将剩下的桂露凝香慢慢饮尽。流苏捧来灯盏,忽然"咦"了一声:"先生,银杏叶上怎有字?"
拾起一看,原是裴砚之借落叶传书,以针尖刺出微小字迹:"秋分阴阳平,宜早卧早起。三日后西华门角楼,携《辋川图》来。"
沈知白将叶子收入香囊,转身取出一套青灰颜料——这是用秋分日正午的澄空之色调的,专门为裴砚之备下。窗外,最后一声蝉鸣淹没在暮鼓里,画院屋檐上的脊兽在月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她忽然想起《东京梦华录》里记载的秋分习俗:百官进秋图,妇人戴桂冠。明日该让学生们画些应节的茱萸纹样了。至于那幅未完成的《辋川图》她抿嘴一笑,得在山水间藏个佩刀人的背影才好。
流苏在里间铺床,哼着"秋分一夜停,月色千里明"的小调。沈知白挑亮灯芯,开始研磨给太后献礼用的金粉。乱世中,这一方画案就是她的桃花源。笔锋流转间,秋分的露成了画上的霜,心底的惊涛化作了绢本的静水。
却说沈知白送走众姊妹,独倚回廊,见那月到天心,分外清明。秋分时节,昼夜均而寒暑平,连那月光也似被天公匀作了两半,一半照着深宫禁苑,一半洒向市井人家。流苏捧了件月白绫子夹袄来与她披上,道:"先生仔细着凉,这秋分后的夜露最是伤人的。"
知白不语,只将袖中玉哨又握紧三分。忽闻墙外箫声幽咽,吹的却是《折桂令》的调子。她心头一动,想起这原是裴砚之在皇城司当值时约定的暗号。便支开流苏,自往角门处探看。
只见月光里立着个青衣小厮,见礼道:"我们爷说,三日后角楼风大,请姑娘备着那件猩猩毡的斗篷。"说罢递上个缠枝牡丹纹的锦匣。知白启视之,内盛十二枚银杏状的香饼,拿起来轻嗅,竟是御医院特制的安神香。
那小厮又道:"这香饼里掺了秋分日采的柏子仁,最是宁神静气。爷说姑娘近日劳神绘那《辋川图》,莫要熬坏了眼睛。"言毕作揖而去,转瞬便隐在月色里。
知白回至内室,将香饼一一排在宣德炉中,却不点燃。只取出白日未竟的《秋闺雅集图》来看。画中谢蕴执的鹦鹉,崔瑶描的菊花,周家三姑娘画的栗子糕,俱是活灵活现。偏生自己补的那方茶席,总觉少了些意趣。思量片刻,提笔在茶壶嘴处添了缕袅袅热气,顿觉画面生动起来。
流苏进来添灯油,见状笑道:"先生这笔添得妙,倒像是能闻见茶香似的。"忽又"咦"了一声,"这画角怎的多出个玉佩来?"知白低头细看,原是自己在不经意间,竟将裴砚之平日佩的那枚青玉螭纹珏画在了案几之下。忙以颜料遮掩,嗔道:"你这丫头,眼睛倒尖。"
次日清晨,知白方梳洗罢,忽闻画院外一阵喧哗。流苏气喘吁吁跑来:"可了不得!文渊阁那边拿了人,说是兵部的书吏私通北狄,现下各宫各院都要严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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