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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淼手里还抱着冬被,就站在许流萤眼前,听她唤自己的名,呢喃般的声音入耳,犹如暑天绵雨,晶莹剔透的雨丝淅淅沥沥落下来,将干涸大地的每条缝隙都一一滋润。
泥土被点滴滋润,渐渐泛起青草气味,一浪一浪涌来。元淼一手抱着被子,一手将许流萤身上冬被掀到一边,沉默地替她换上干燥的被子。
流萤躺在床上,仰面看她动作,又嘟嘟囔囔喊了她一声。
她的声音很轻,凌空飘雪般缓缓落下来,喊出那两个字时,又像隔着迷雾,含着怅然,“元淼啊。”
这回离得很近,元淼听得清清楚楚,却还是沉默地替她掖好被角,没有回答。等到整理好后,起身时垂眸,看见许流萤的眼睛。
平素总是亮晶晶含笑的一双眼,这会儿却只剩些混沌茫然,虚虚地看着某处。元淼终是没忍住,也想叫一声她的名字,刚开口唤了个“许”字,就见许流萤忽然正视自己,失神的眼瞳一瞬凝聚,狐疑地看着自己:“元主簿?”
于是险些出口的一声许流萤,又慌不择路咽了回去,元淼耳后一热,只觉心底轰隆响起一阵心鼓,震的她耳内嗡鸣,可没等她开口说些什么,许流萤又闭了眼睛,两手团着被子在胸前,皱皱巴巴翻了个身,背对过去了。
元淼悻悻坐回床前杌凳上,面上有些燥热,也不管许流萤听不听得见,呵呵笑了两声道:“总不能、不能见死不救,我再守一会儿。”
床榻上,许流萤只留个背影。元淼又轻咳了两声,只觉屋里炭火有些太足,害得她浑身燥热心慌的很,起身到炭盆边,拿火筴取出两块炭火放到一旁空盆里,“黄医士走前叮嘱过,叫我一定要等少尹高热退些再走。”
床榻上安安静静,没有回应。元淼抖了抖火筴上沾染的火星子,心里想到什么,自顾自笑了一声,放了火筴回到床边杌凳坐下。
床榻上,流萤烧的糊里糊涂,眼睛迷迷糊糊看见元淼的脸,喊了几声却没听到她答应,只觉她心里定还怨怪自己,难堪地闭上眼,转过身蜷缩在厚重冬被里,不无愧疚道:“元主簿,对、对不住啊......”
元淼坐在床边,没听清她说什么,等凑过去听,只断续听她说什么住不住的,顿时面上一臊,尴尬地手忙脚乱,“不住的,我、我不住的。”
生怕解释不充分,叫许流萤误会自己,元淼转身拖了杌凳到卧房中间,与床榻隔出老远才坐下来,又硬着头皮尴尬解释着:“许少尹莫要误会,我怎会住你房中,只是黄医士不放心,让我等到你高热退了再走。”
解释过后,看见床榻上许流萤安安静静的,不再说话了,元淼才长舒一口气,垂了眼睛,将心里微微翻滚的一抹不耐压了下去。
其实元淼的解释,许流萤一点也没听见,她只记得元淼沉默的模样,越沉默,越让她难受,愧疚。
流萤无措,只能呢喃:“元主簿,对不住啊。”
对不住啊,最终还是没能救你。
实在对不住,还是没有去救你。
流萤抱紧了身上冬被,蜷缩着身子闭眼,昏昏沉沉时,仿佛又听到裴璎怒火中烧的声音,惊雷般炸在耳边,“许流萤!你休想去救她!”
那是永初三十二年,晚春时节,流萤死前的最后一个春天。
那一年,礼部尚书元淼因瞒报税款,徇私受审入狱。陛下病中休养不得打扰,此案便由大殿下主理查办,人证物证一应俱全,还有元淼签字画押的供词,铁证如山。
元淼入狱,判秋后流放千里,水到渠成。
或许于上位者而言,好用远比能用更重要。元淼有才有德,可偏偏又太有才,太有德,她感念大殿下提携恩情,多年来也算尽心,可是大殿下真正想要她做,想要她成为的,她却坚守底线,一件都不肯。
譬如栽赃陷害,杀人捂嘴,驱异党,化良善。
太干净的人,有才便是有罪。大殿下无法用她,却也不会再留她。或许也曾挣扎过,所以才留她在朝中许多年,等到忍无可忍,等到二殿下羽翼渐丰,等到流言如杂草劲风,纷言元淼意欲转投二殿下,然后悬在元淼头上那把刀,终于落了下来。
铡刀轰隆落下来,于是元淼,这个曾被大殿下一手提拔入京的人,到最后,也被大殿下亲手送入天牢,赐她千里流放。
彼时,流萤与元淼已算相识,虽只朝堂上惺惺相惜,却也算得上有几分浅薄交情。
清算前夕已有风雨,元淼入宪台受审前夜,流萤收到她遣人送来的一本账簿。来人冒死送此物,只凄凄惨惨央求许流萤,“许大人,家主命奴婢将账簿交给大人,只求若有不测,大人能施以援手,救家主一命!”
春夜温凉,流萤手里握着那一卷账簿,半晌无言,艰难道:“元大人既有此证物,为何不呈递上去自证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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