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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阿萤,我们回云州吧……
裴璎沉了眼睛看黄程,“依你之见,若要全好起来,需要多少时日?”
黄程据实已告:“回二殿下,许大人此病为心病,病由心生,药医难及。恕臣直言,许大人心结如锁,若是能找到解开心结的锁匙,或可一朝得解,可若是”
“若是?”
黄程深深低下头,所言全是为了许流萤着想,便也顾不得什么规矩礼法,坦诚道:“可若是心扉不开,沉疴难愈,或经年累岁,无定数也。”
冬夜风来无雪,二殿下的脸色,却渐渐现出几分雪色苍白。
黄程心有不忍,又道:“殿下切莫心焦,亦不必神气消沉。此等郁结非固疾,天心最慈,有殿下在许大人身边护着,机缘一至,恍然而愈也不过云开雾散一刹那。”
裴璎自然听得出黄程此言是宽慰,却也无力多说多问,待到黄程走后,她一个人站在殿中,正殿宽敞明亮,有风从半开的殿门吹进来,吹得梁上宫灯一晃,恍惚是她的心,于风中摇摇欲坠。
二殿下从来不知,春来之前,冬夜还会这么冷。暗夜风过,拍在身上如刀背砍下来,皮肉都被拍的生疼,疼的想哭,又怕落了泪,反叫人担心,只能生生忍回去。
内殿安静,裴璎推门进去时,流萤安安静静躺在床上,远看像是睡了。裴璎怕扰她安睡,轻手轻脚走到床边,还未坐下,就见流萤一双眼睛看过来,亮晶晶的,哪里有分毫睡意。
黄程的话还在耳边,裴璎面色不大好看,又怕流萤看出来,稍稍垂脸,替她理了理被子,努力撑出个笑模样:“怎么没睡?”
流萤侧身,用手臂枕着头,细细的眉皱起来,“方才黄程出去,和殿下说什么了?”
裴璎掀开冬被一角躺进去,侧身与流萤面对面,伸手抚平她微皱的眉心,笑道:“没什么,只是黄程啰嗦,调养身子这种事也要事无巨细的讲。”
流萤哦了一声,声音闷闷的,身子在被窝里蛄蛹了几下,背过身去,假装要睡了。
裴璎从后面抱住她,“怎么了?不开心?”
流萤习惯遮掩情绪,只说没有,说要睡了。
若是从前,裴璎大抵也不在意,流萤说不生气,她便当流萤无事,安安心心睡觉了。只是今非昔比,二殿下伶俐不少,听出流萤说没有,声音却是不高兴的,又往前贴了贴,紧紧抱着她,“在想什么,说给我听听好不好?”
流萤不吭声,裴璎心里记着黄程的话,强颜欢笑逗她:“怎么,难不成见我和黄程多说了几句话,吃醋了?”
流萤蹭地一下翻身过来,鼻尖碰到裴璎的鼻尖,捂着脸闷哼了一声,又很快拿开手,看着裴璎道:“黄程说我有病。”
裴璎面上的笑僵住,一颗心碎裂开。
流萤还在自顾自说话,“黄程说我病了,我看她才是病了,我问她好端端不在家中礼佛,深夜进宫做什么,她却说她从不信佛,说我记错了。”
自己怎会记错呢?流萤记得,与裴璎冷战时,自己去过黄程府上,看到她在家中佛堂上香,虔诚至极。流萤还记得,黄程笑着对自己说,只怕死后日子难过,因而活着的时候,多做些供奉,为死后积德。
可黄程说没有,说自己脑中混淆了,说自己病了
流萤觉得难受,脑子很乱,只能问裴璎:“殿下,我真的病了吗?”
裴璎揽她入怀,胸口好似有块沉铁压下来,重的不能呼吸,费劲咽下喉头艰涩后,不想在此话题上多有停留,伸手轻轻摩挲她的脸,哄她睡觉:“没有的事,别瞎想。”
一觉睡醒,天明时,流萤心里的昏暗,却丝毫未亮。
一如黄程所言,流萤的癔症一日比一日严重,情绪时好时坏。有的时候她以为自己身处前世,以为自己和裴璎在尚书苑见了面,和好了,什么冷战和决裂,统统不复存在了。
每当此时,她总是格外平静,看似与常人无异。
可有的时候,流萤癔症狂躁发作,又记起前世那个雪夜的痛与恨,以为是裴璎杀了自己。每每此时,她最惧怕裴璎,越是见到裴璎靠近自己,越是无法抑制心底的怕和痛,逃不开,就只能低头求她,求她不要杀自己,求她放过自己。
也有一些时候,流萤短暂清醒过来,记起自己如今是身死重生,记起自己错怪了裴璎,伤她至深,错的太多太多。心里涌起强烈的愧疚与自怨,又让这短暂的清醒片刻,痛苦不堪。
反反复复,时好时坏,时而平静时而狂躁,终于难得清醒时,又只剩无尽的悔恨与愧疚。
流萤过得痛苦,裴璎也陪着她一起痛苦。
一日夜里起了风,内殿窗扇没锁,夜风呼啦一声卷过来,窗扇被吹开,冷风吹进床榻里,流萤梦中惊醒坐起来。裴璎后知后觉醒过来,迷迷糊糊睁了眼,却见流萤坐在一边,正定定看着自己。
夜风吹起她的发,面如白雪,月光猛地打在她面上,煞白如剑光,吓得裴璎立马坐起来,去拉她的手。
流萤躲开她的手,垂眸看裴璎,声音冷冷道:“殿下这是做什么?不是要杀我吗?”
裴璎跪坐在她面前,想抱抱她,又怕自己伸手吓到她,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眼泪落下时,心碎成飞雪,疼的难以呼吸。
流萤却像看不见裴璎的泪,看不见她的痛,只喃喃重复着,一遍又一遍问她,“殿下不是要杀我吗?”
折腾到后半夜,直到流萤累了,才疲惫地靠在床角睡了过去。裴璎轻声唤她,察觉是睡熟了,才敢伸手去抱她,放她躺下安睡。
夜凉如水,裴璎睁眼到天明,无论如何也睡不下了。
翌日天明,流萤并不记得昨夜之事,情绪依旧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很安静,坏的时候又怕极了裴璎,一个劲求她不要杀自己。
二殿下的心,反反复复被碾碎,又抚平,旁的事情也静不下心去做,又和前些时候一样,几乎整日陪在流萤身边。
转眼就是立春,无论是否出于裴璎本心,流萤都不能留在上京了。
母皇的忍耐已到尽头,内侍总管徐元两次过来传话,话里话外都在提醒裴璎,万事有个度,陛下的容忍与退步,也不是永远都在的。
裴璎知道,母皇其实早就动了杀心,阿姐更是虎视眈眈,甚至阿萤自己,也没有耐心继续留在宫中。有时候癔症发作,她总是闹着要出宫,要回家,说自己不能待在启祥宫,更不该待在启祥宫。
哪怕不为了自己,单单为阿萤着想,也该送她回云州了。为此事,裴璎在母皇面前求了又求,在宸极殿站了许多日,才得母皇无可奈何允了两月时间,准她送流萤回云州。
这日春日晴好,裴璎推了手上事,和流萤在廊下吹风,初春之风仍有寒意,打在身上凉飕飕的,可是两个人手牵手坐在一起时,哪怕外间凉意逼人,彼此的心却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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