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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信不信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信了,周明信了,送我进场的兵卒信了,那些偷偷为我叫好的同窗信了。
笔墨落下的瞬间,站起来的何止是我苏清辞,是所有被“女子无才”四个字困了千年的魂魄。
放榜那天,贡院外挤得水泄不通。红榜像条巨大的红绸,从门楣垂到地上,名字用金粉写就,风吹过时,金粉簌簌往下掉,像场碎金雨。
我没挤进去,站在街角的茶摊旁,看着春桃踮着脚往榜前跑,她弟弟骑在老周的肩膀上,手里举着块写着“苏清辞”的木牌,被风吹得晃晃悠悠。
沈御史站在我身边,穿着常服,手里拿着个油纸包,是刚买的糖糕,还热乎着。“紧张吗?”
“不紧张,”我咬了口糖糕,甜香混着左脸的疤痕的微疼,“写都写了,好坏都是它了。”
他笑了,指着榜前:“你看。”
春桃正举着木牌往回跑,裙子被风吹得像只白鸟,嘴里喊着什么,声音被淹没在人群里,可她脸上的笑,隔老远都看得清。周明跟在她身后,瘸着条腿,却跑得飞快,手里紧紧攥着我的卷子副本。
他们跑到我面前,春桃的声音都劈了:“中了!苏小姐,你中了!是……是状元!”
我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眼眶瞬间热了。
沈御史递给我一面小铜镜,镜中映出红榜的一角,金粉写的“苏清辞”三个字,赫然在榜,旁边还添了行小字:“恩科开女子应试,状元苏清辞,才德兼备,特赐同进士出身,授翰林院编修。”
镜中的我,左脸的疤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枚镶在脸上的勋章。
“苏小姐,”周明突然跪下,磕了个响头,“我娘说,要是能中,就认您当妹妹。以后您在京城,我们就是您的家人。”
春桃的弟弟也跟着跪下,小奶音喊:“我也要当哥哥的家人!”
老周别过脸,用袖子擦眼睛,肩膀一抽一抽的。
沈御史看着我们,突然说:“陛下说,要亲自为你簪花,还要在金銮殿上听你讲策论。”
我望着远处的宫墙,红墙在阳光下像条蜿蜒的河。爹当年没能走进的宫门,我不仅要走进去,还要带着所有被轻视的女子的期望,堂堂正正地走进去。
簪花那天,我穿了身绯红的官袍,是陛下特赐的,领口绣着缠枝莲,和当年我教李婉儿绣的花样很像,只是这朵莲,根扎得更深,开得更烈。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有惊讶,有赞赏,也有不满——吏部尚书就撇着嘴,好像我身上有什么脏东西。
陛下坐在龙椅上,是个面容和善的老者,指着我左脸的疤笑:“这疤倒是别致,像枚月牙印,以后就叫你‘月牙翰林’吧。”
百官哄笑起来,气氛松快了不少。
轮到讲策论时,我没说河工,没说经义,反倒说起了女子学堂。
“陛下,”我站在殿中,声音清亮得像敲钟,“臣恳请陛下在天下广设女子学堂,让贫家女也能读书识字。不是为了让她们考科举,是为了让她们知道,除了相夫教子,还能有别的活法——能当绣工,能当账房,能当医者,能靠自己的双手,站着活。”
吏部尚书突然出列,指着我骂:“妖言惑众!女子读了书,谁来织布做饭?天下岂不乱了套!”
“尚书大人,”我直视他,“您家千金不也在学琴棋书画?难道她学了,就不用织布做饭了?女子读书,不是为了乱套,是为了套子里的人,能喘口气。”
陛下拍了拍手,龙椅上的珠帘晃出细碎的光:“说得好!就依你所请,先在京城设一所女子学堂,由你兼任山长。”
我跪下谢恩,额头磕在金砖上,冰凉的触感从额头传到心底,像爹的手在轻轻按我的头。
退朝时,沈御史跟在我身边,指着宫墙下的柳树笑:“阿竹从江南送了封信来,说他的药铺旁边,开了家‘春桃布庄’,生意好得很,春桃的弟弟也进了学堂,还考了个蒙童第一。”
我的脚步顿了顿,阳光穿过柳叶,落在官袍的绯红色上,像撒了把金粉。
原来最好的复仇,从不是把仇人踩在脚下,是你往前走,带着所有爱你的人,一起往前走。走到阳光里,走到他们从没敢想过的地方,活成他们渴望的模样。
路过白鹭书院时,门口的匾额换了新的,写着“男女同校,共育英才”。几个穿青布衫的少女正往里走,说说笑笑的,其中一个左脸有块小疤,像极了当年的我。
她看见我,眼睛一亮,跑过来问:“您就是苏翰林?我娘说,跟着您学,将来也能考科举。”
我摸了摸她的头,像摸当年的自己:“对,跟着我学,笔握在自己手里,路就能自己走。”
她笑着跑回同伴身边,叽叽喳喳的声音像群快活的鸟。
我站在书院门口,望着远处的天空,左脸的疤在风里轻轻跳。这道疤,曾是耻辱的印记,如今却成了希望的路标。
就像那枚“替身”玉佩,早已被我埋在了白鹭书院的桃树下,和爹的旧砚台埋在一起。它完成了使命,帮我借他人之躯走过黑暗,而现在,我用自己的脚,踩出了光明。
风穿过官袍的袖子,带着墨香和花香,像句温柔的耳语。
苏清辞,你看,这人间,终究是容得下你的笔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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