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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卖了地的百姓很快会发现,自己不仅卖地获得的银子缩水了大半,这银子能买到的粮食也大大的缩水了!
别说熬过灾荒东山再起了,他们从粮铺里能买到的粮食不仅是难吃的陈粮,还远远不够自己家人果腹的。
这时他们最值钱的土地已经卖了,便只能开始卖人。
先是卖女儿,可世家买奴仆的管事说了,女娃不值钱,换回来的粮食吃不了几天又没了。
他们就开始卖妻子,妻子本就是家里吃得最少的人,饿得瘦骨嶙峋都快看不出人样子,管事的说这病殃殃的买回去都不知道能活几天,还得花银钱给她看病,便只给一小袋子碎米打发了。
那一小袋子米都不够吃三日的,第二日他们就熬不住了,狠狠心把自己传宗接代的儿子也带去了管事面前,儿子是家里吃得最多的,虽也瘦,但不至于卖相太差,这回管事满意的点点头,大方的给了一两银子。
管事说别嫌弃这一两银子少,一两银子如今都能买下大半亩地呢!
他们信了,拿着银子再去粮铺,结果粮铺都关门了,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可卖了,他们拿着银子换不来一粒粮食,只能干等着饿死!
这时候世家的管事在招纳青壮,不给银子,但管饭。
管饭好啊,管饭就能不饿死了,于是他们便凑上去报名,他们的名字被写上了世家的名录,衙门里的治下百姓名录里便没了他们的名字。
没人记得原先这里有一大家子人,其乐融融,男主人力气甚大,是个种田的好手,女主人做得一手好茶饭,串门的亲友人人夸,女儿们虽不美貌却甚是乖巧,从小就知道帮着家里捉虫子喂鸡鸭,儿子虽不聪明但爱笑,也随了爹爹有一把子憨力气。
没人会记得,因为他们的亲友也和他们一样,早都骨肉离散不知所踪了。
辛长平是农家子,真正自己种过田下过地的农家子,这种事情他从小就常在听族中长辈讲古时听到,尤其是小时候他们这些孩子淘气,在田里追逐打闹,踩毁了庄稼,长辈们都会满面痛惜的长吁短叹道:“别小看这几株庄稼,结的粮食在灾年都够你活上半个月了!”
辛长平是农家子出身,这个身份一辈子都改变不了,他便是到了城里摇身一变成了个读书人,考取了功名在县衙做上了书吏,也改变不了他至今吃饭都不浪费一粒粮食的习惯。
粮食是珍贵的,能产粮食的土地更是珍贵的,他从小就被这么教导着。
看着眼前这道考题,辛长平比在座的任何一个考生都要代入其中,如何能使别人无法夺走我们的土地?原先辛长平的想法便是努力读书,考科举求功名,有所依仗便不惧别人欺。
他如今已经做到了,殿试没有黜落,他考上会试起就已经是板上钉钉的进士老爷了,最次最次也能被分派去个县城做个县令老爷。
可毕竟是读了二十多年的圣贤书,辛长平早就不是当初那个一心只为自家的小儿。
圣人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既然如今他能为这天下百姓做一点点事,他自然得当仁不让!如何能替天下百姓守住他们应得的土地?辛长平凝目深思。
许久之后,他提笔作答:百姓无依,世家可欺之……
辛长平将写在稿纸上的文章细心的抄写至考卷上,已经过了午时,从寅时天未亮至现在,过了足足四个时辰,早起本就没吃多少,辛长平这才感觉到腹中饥饿。
在殿中监考的学官见辛长平放下笔,轻声说:“作答完毕者可举手示意提前交卷,交卷之后不可离宫,但可先行去外殿用膳歇息,等日暮后所有人一同离宫。”
辛长平闻言收拾好桌上的笔墨,举手示意自己要交卷,反正已经落笔无悔,何必在此挨饿枯坐傻等。
辛长平举手之后便有学官上来收走了他的答卷,然后示意他轻步出大殿,他走出大殿便有宫中的小太监领着他去了外殿,引他在一处落座后又为他端来饭食,辛长平忙起身道谢道:“多谢公公。”
这小太监被吓了一跳,懵了一刻才连忙摆手说:“贡士老爷客气了。”
毕竟是宫中,虽这前殿里只有辛长平和小太监在,也不好交头接耳的闲话,辛长平便再次拱手致谢,然后坐下安静的用起饭食。
餐盘上的食物十分简单,不过一张油饼,一个鸡蛋,还有一碗稠粥,辛长平本就出身农家,自然不会嫌弃吃食简陋,面色如常的吃光了这些食物。
小太监一直在几步外守着,不知是不是为了盯着辛长平防止其在殿中乱走,见辛长平吃完了盘中食物,小太监才凑近来收走桌上餐盘,再次回来后小太监犹豫了几息,轻声的问:“贡士老爷可要去净室方便?”
辛长平都没敢喝桌上的茶,只靠着那碗稠粥解渴,就是怕到时候憋尿却无处解脱丢脸,闻言喜出望外,忙点头说:“劳烦公公带路。”
等辛长平跟着小太监去净室卸下重负后回来,前殿里多了一人,赫然是与他约好殿试再争高下的杨怀德。
杨怀德听到脚步声抬头与辛长平对上视线,嘴角微微勾起与他轻轻点头,两人都没敢在宫中说话。
知道可以上净室,辛长平便端起茶盏来喝茶,时不时瞧一眼正低头吃饭的杨怀德。
前殿其实和刚刚辛长平他们殿试的大殿一个格局,一般的大小,可现在辛长平他们能瞧见的面积只有那大殿的一半大,中间被一排木制墙体隔断,墙体后的空间里,散了朝的皇上周祺正在里面看提前交卷人的答卷。
明明只有一道题,可直到过了三个时辰才有人答完试卷,而周祺早就在两个时辰前就散了朝,到了这前殿等候。
不过周祺面上并无什么不豫之色,他这殿试的考卷题虽少,可有多难答,他自己再清楚不过了,等得越久,他反而越发来了兴味,没有人交卷其实也说明没人敢糊弄他,大殿里的贡士们定是各个都在冥思苦想,尤其是那世家出身的贡士们,可得好好想想如何站队。
周祺不紧不慢的按着时辰用了午食,若有贡士能看上一眼,就能发现皇上的午食和给贡士们准备的午食是一模一样的,也就只有一张油饼,一个鸡蛋,一碗稠粥。
他瞧着不是第一次吃这么粗陋的食物了,吃得很是熟练,鸡蛋也不用身边的老太监给他剥皮,自己往桌沿上轻轻一磕,放在桌面上滚上两圈,然后就剥出一个完整光滑的鸡蛋来,他拿着鸡蛋在自己眼前转了一圈,满意的笑了,还问身边的老太监说:“安公,你瞧朕这鸡蛋剥得可好?”
老太监姓安,先皇时他就是皇宫内的太监总管,日日随侍在先皇身边,先皇故去后他本做好被送出宫荣老的准备,谁知新皇信任他,留他在身边继续做执掌宫廷内务的
太监总管,至于新皇自己身边贴身的大太监,新皇说他还年轻,压不住人,让其跟在安总管身边做个副手,好好跟着学。
安总管瞧周祺的眼神十分慈祥,先皇把皇上带到身边教养时,皇上还不足十岁,日常的生活起居都是安总管盯着亲自照料,可以说是一把带大的,若说把皇上当自己孩子,这太大不敬了,但也确实对皇上有些看子侄的情谊。
听了皇上的问话,他认真的看了一眼那鸡蛋,笑着夸:“皇上剥得好,老奴都剥不了这么好。”
周祺闻言嗤笑一声说:“安公还把朕当孩子哄。”
这话若要曲解,罪责甚大,安总管忙告罪道:“皇上英明神武,老奴如何敢。”
第128章
周祺见状嗔怪道:“安公反应何必这般大,朕本就是安公看大的孩子,都说长辈看晚辈多大都是孩子,安公莫要如此多心。”
对这个陪伴了自己十几年的老者,虽两人身份有别,但周祺内心看安总管与宗室中的长辈别无二样,甚至有些长辈还不如安总管与他感情深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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