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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挽棠的院子在东跨院最深处,往常总挂着“静养”的铜锁,此刻却见朱漆院门半敞,灯笼的光从门缝漏出来,照得地上碎了一地的青瓷茶盏。
“夫人,这妆匣里除了两支旧银簪,什么都没有!”春杏的尖嗓子从屋里飘出来,“要不搜床底?大姑娘三年没回房,指不定藏了——”
“蠢货!”王氏的喝骂比耳光还响,“她藏的能是死物?我要的是信!跟外男私通的信!”
苏挽棠的脚步猛地顿在台阶前。
她望着窗纸上晃动的影子——王氏正揪着她的锦被往地上摔,刘妈妈举着烛台蹲在妆台前,连螺子黛的盒子都倒扣过来。
案上那套祖母留下的湘妃竹茶具被砸得七零八落,茶末混着水,在檀木案上洇出深褐的痕迹。
“棠棠。”萧承煜的手掌覆在她后颈,隔着层层衣物都能摸到她绷紧的肌肉,“我先进去。”
“不。”苏挽棠突然笑了,梨涡里却没了方才的温柔,“这是我的院子,我自己走进去。”她松开萧承煜的手,提起裙角跨过门槛,绣鞋尖正踩在一片碎瓷上——那是她十二岁时亲手捏的兔儿灯,烧窑时裂了纹,她舍不得扔,收在妆匣最底层。
“哟,大姑娘回——”春杏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望着苏挽棠站在月光里,发间银步摇冷得像刀,身后萧承煜的影子将门框填得满满当当,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王氏转身时,鬓边的累丝金凤簪歪到耳后。
她望着苏挽棠腕间那串褪色的珊瑚手钏,突然想起老嬷嬷说的“抄《盐铁论》”——这丫头哪里是在抄经,分明是在磨剑!
可她不信苏挽棠能藏得滴水不漏,方才刘妈妈在床板下摸到个木盒,正想打开——
“夫人这是做什么?”苏挽棠的声音像浸了雪水的玉,“我这院子,何时轮到继母带人夜闯了?”
王氏的指甲掐进掌心的旧疤里。
她扫了眼萧承煜腰间的玄铁剑,又望了望苏挽棠身后的月亮——太后今日夸她“端方”,明日若传出去嫡女院子被继母夜搜,她王氏的贤名...
“我...我听下人们说你房里进了贼。”她扯了扯衣襟,强撑着扬起下巴,“做继母的自然要替你查——”
“贼?”苏挽棠突然弯腰,从地上捡起半片兔儿灯的碎瓷,“那这贼倒挑得巧,专砸我十二岁时烧的次品,专翻我压箱底的旧帕子。夫人可知,方才我在御花园,太后还说要送我一对翡翠镇纸?若被贼碰坏了,我该去何处寻?”
王氏的脸白了又红。
她余光瞥见刘妈妈悄悄把床板下的木盒往袖里塞,正要开口,却见萧承煜突然迈步上前,玄色大氅带起一阵风,将刘妈妈手中的木盒吹得“啪”地落在苏挽棠脚边。
木盒开了,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信笺——全是苏挽棠三年前被囚族祠时,萧承煜让人悄悄塞进去的梅花笺。
每封都只写着“今日雪大,添衣”“梅花开了,等你来看”,连落款都是“故人”。
苏挽棠望着满地信笺,突然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最上面那封。
墨迹已有些淡了,却还能看出当年萧承煜刻意压着的字迹——怕被人认出他的笔锋。
她抬眼时,眼眶微微发红,声音却比任何时候都清亮:“夫人要找的私通证据,可在这儿?”
王氏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
她望着萧承煜似笑非笑的眼神,望着苏挽棠将信笺一封封收进怀里,突然转身抓起春杏的手:“走!定是我听错了,哪里有什么贼——”
“慢着。”萧承煜的声音像寒铁出鞘,“相府的规矩,夜闯主院该当何罪?苏小姐的茶具碎了十七件,兔儿灯碎了三只,这赔偿...是夫人自己领罚,还是我去太后面前讨个公道?”
王氏的膝盖一软。
她望着苏挽棠怀里的信笺,突然想起方才在族祠烧抄本时,老嬷嬷说“佛龛下还有半箱”——原来这丫头早把所有把柄都攥在手里,就等着她跳进来!
院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四更了。
苏挽棠望着王氏跌跌撞撞的背影,将信笺贴在胸口。
;那里还留着萧承煜掌心的温度,像十年前老梅树洞里的暖,够她烧尽所有阴谋。
她转头看向萧承煜,却见他正弯腰捡起地上最后一片兔儿灯碎瓷,指腹擦过上面歪歪扭扭的“棠”字:“明日我让人去景德镇烧一百个兔儿灯,不,一千个。”
苏挽棠笑了,眼泪却落下来。
她望着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房间——妆匣里的胭脂撒了一地,绣绷上的并蒂莲被扯断了线,连床帐都被撕了道口子。
可没关系,她想,只要人在,只要心在,这些都能重新收拾好。
夜风卷起一片桃花瓣,落在她脚边。
远处传来守夜丫鬟的惊呼声:“大姑娘!您的琴——琴箱被砸了!”
苏挽棠的脚步猛地一顿。
那是她用三年抄经的银钱换的焦尾琴,是她藏在族祠佛龛后的最后一件宝贝。
她望着萧承煜,见他眼中的冷意几乎要凝成霜,便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去看看。”
两人穿过满地狼藉的房间,月光从破窗照进来,落在那口被劈开的檀木琴箱上。
琴箱里,焦尾琴的断弦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道未愈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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