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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乱石沟,名副其实。
这里远离主要矿场和工坊,堆积着无法利用的废石渣和各种山庄倾倒的垃圾污物,散发着刺鼻的恶臭;嶙峋的怪石如同巨兽的獠牙,胡乱地矗立在污秽的地面上;一条浑浊发黑、漂浮着各种秽物的臭水沟蜿蜒而过,发出令人作呕的咕嘟声。
这里连监工都很少踏足,只有零星几个被排挤、或像岚这样被嫌弃的“病弱”奴隶,在此麻木地劳作。
夕阳如同一个巨大的、淌着血的伤口,沉沉地挂在天边。残阳的余晖给这片污秽之地涂抹上一层病态而粘稠的暗红色。岚麻木地挥动着沉重的铁耙,将那些散发着恶臭的废渣一点点推向深沟。每一次挥动,左肩都传来钻心的刺痛,那青黑的脉络似乎搏动得更加明显,皮肤下传来一阵阵诡异的、仿佛金属摩擦般的冰冷寒意。她感觉自己像一具正在被某种冰冷力量侵蚀的行尸走肉。
“咳…咳咳……”
一阵压抑的、带着浓重痰音的咳嗽声从不远处一堆半人高的乱石后面传来。
岚动作一顿,警惕地抬起头。只见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费力地拖着一个破旧的藤筐,从石堆后面挪出来。那是个老奴隶,头发花白,乱糟糟地粘在头皮上,脸上布满刀刻般的皱纹和污垢,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种被岁月和苦难磨砺过的、近乎死寂的麻木。最显眼的是他的左腿,膝盖以下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走路时一瘸一拐,身体歪斜得厉害,每走一步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头摩擦声和沉重的喘息。
老奴隶也看到了岚,浑浊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尤其是在她下意识用手护住的左肩位置停顿了一下。那眼神里没有监工那种**的厌恶和恐惧,反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混杂着深切的悲悯和一种看到同类般的绝望。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水沟边,费力地蹲下身,用豁了口的破碗,小心翼翼地舀起一点上层看起来稍微清澈些的污水,凑到干裂的嘴边,贪婪地喝了几口。喝完水,他靠着冰冷的石头坐下,捶打着自己那条扭曲变形的伤腿,喉咙里发出痛苦而压抑的**。
岚犹豫了一下,拖着沉重的铁耙,慢慢挪到离他不远的地方,也开始清理另一堆废渣。空气里只有铁耙刮擦地面的刺耳声音,浑浊水流缓慢流淌的咕嘟声,以及老奴隶粗重的喘息。
沉默持续了很久。直到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也被远山吞没,深沉的暮色如同浓墨般迅速浸染开来,笼罩了整个后山沟。远处的矿场和工坊传来收工的嘈杂声,监工们粗野的吆喝声由远及近。后山沟这边,更加显得死寂荒凉,只有不知名的夜虫在石缝里发出凄切的鸣叫。
老奴隶忽然停止了捶打伤腿的动作。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昏暗中似乎亮了一下,直勾勾地看向岚。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像破旧的风箱,压得极低,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颤抖:
“丫头……新来的?”
岚心头一跳,握着铁耙的手紧了紧,没有回答,只是更加戒备地看着他。
老奴隶似乎也不期待她的回答。他自顾自地,用一种梦呓般的声音,继续低语,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深入骨髓的寒意:“别怕……老头子我……活不了多久了……这条腿……就是前年……想看看后山到底埋了啥……被打断的……”
岚的心猛地一沉!后山?埋了啥?她想到了山庄里那些莫名其妙就“病死”、然后被草席一卷拖走的奴隶。
老奴隶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的恐惧,他神经质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确定附近除了他们两个再无旁人,才把身体往岚这边吃力地挪了挪,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
“他们……那些被拖走的……不是病死的……不是!”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抠进身下的泥土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最后一片叶子,“我亲眼……亲眼看见过!就……就在前面那片乱葬岗!***杂役挖坑埋人的时候……风……风把草席吹开了一角!”
他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眼中充满了血丝,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让他魂飞魄散的场景:“那……那根本不像个人样!皮……皮包着骨头……眼睛瞪得老大……死死地盯着天!那眼神……那眼神……是活活熬干了的!是活活痛死的!最……最吓人的是……他们身上……有好些地方……皮下面……是青的!是黑的!像……像爬满了蜘蛛网!就跟……就跟……”他的目光,带着巨大的恐惧和悲怆,猛地钉在岚下意识护着的左肩位置!
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瞬间窜遍全身!头皮阵阵发麻!老奴隶描述的景象……那青黑的脉络……和她肩胛下感受到的冰冷搏动何其相似!
“他们……他们被拖走的时候……眼睛……眼睛还睁着啊!”老奴隶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充满了绝望的控诉,“像在问……像在恨……为啥要受这种罪!为啥……连死都这么遭罪!”
夜风呜咽着穿过嶙峋的怪石,发出如同鬼哭般的尖啸。老奴隶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锥子,狠狠凿进岚的心里!她浑身冰冷,如坠冰窟!那
;些被拖走的“病死”同伴……他们绝望睁大的眼睛……身上诡异的青黑脉络……
一个冰冷而恐怖的真相,如同黑暗中探出的鬼爪,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
“丫头……快……快走吧……”老奴隶的声音已经虚弱得如同游丝,带着一种油尽灯枯的悲凉,“趁……趁还能动……趁还没变成……变成那种鬼样子……这九道山庄……根本不是什么矿场……它是……它是阎王爷的油锅啊……迟早……迟早把我们都……都熬干了……”
老奴隶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淹没。他佝偻着身体,痛苦地蜷缩起来,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黑暗中,只留下岚僵硬地站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夜风吹起她额前汗湿的乱发,露出她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和那双睁大的、充满了极致惊骇和冰冷绝望的眼睛!
她僵硬地、缓缓地抬起右手,如同触摸烧红的烙铁般,颤抖着,隔着那层薄薄的、肮脏的破布,按向自己左肩胛骨下那道旧伤的位置。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的血液瞬间冻结!
冰冷!坚硬!那不是血肉的触感,倒像是……一块埋藏在皮肉下的、冰冷的金属!更可怕的是,在那疤痕的深处,在她指尖按压之下,清晰地感觉到数道如同活物般的、深青近黑的脉络,在皮肤下疯狂地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带来一阵深入骨髓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刺骨寒意!
那寒意,顺着她的指尖,瞬间蔓延至全身!比这后山沟最刺骨的夜风,还要冷上千倍万倍!
就在这极致的冰寒和恐惧几乎要将她彻底吞噬的关头……
“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掩盖的、枯叶被踩碎的细响,突然从她身后不远处那堆嶙峋的怪石阴影中传来!
岚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毒蛇盯住的青蛙!一股寒意瞬间炸开!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后颈的汗毛都根根倒竖了起来!她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眼角的余光,带着巨大的恐惧,死死地投向那片在黑暗中如同狰狞鬼影般的乱石堆!
那里……有人!
黑暗浓稠如墨,将那片嶙峋的怪石彻底吞没。只有呜呜的风声,如同无数冤魂在低泣,在石缝间穿梭盘旋。岚的目光,如同被冻僵的蝴蝶,死死钉在声音传来的方向。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左肩下那冰冷搏动的异物,带来一阵阵尖锐的、仿佛要将灵魂都撕裂的剧痛!
是谁?!
是监工?发现老奴隶说了不该说的话?还是……王屠派来监视她的眼线?那双浑浊的、如同毒蛇般的黄眼睛,仿佛又穿透了黑暗,死死地盯在了她的背上!
冷汗瞬间浸透了本就冰冷的衣衫,紧贴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寒意。她一动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一丝微弱的声响就会引来灭顶之灾。老奴隶蜷缩在几步之外,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只剩下微弱的、痛苦的喘息,对近在咫尺的危险毫无察觉。
时间在极致的恐惧中凝固了。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那片乱石堆的阴影里,再没有任何声响传出,死寂得可怕。仿佛刚才那声“沙沙”的异响,只是夜风玩弄枯叶的恶作剧,或是她极度紧张下产生的幻觉。
真的是……幻觉吗?
岚死死咬住下唇,一丝铁锈般的腥甜在口中弥漫开来。她强迫自己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转动僵硬的脖颈,试图看得更清楚些。目光在黑暗中艰难地搜寻,掠过那些如同怪兽獠牙般的黑色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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