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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铮与唐宛匆匆赶来,已然换上正式官服。
陆铮一身深青文官常服,腰悬玉带,虽无甲胄在身,但身姿笔挺如松,数月闲居并未消磨其英武之气,反添几分沉稳。唐宛则是一身藕荷色素面衣裙,外罩同色比甲,发髻只用一支简单的玉簪绾住,面容略显清减,但眼神澄澈平和,不见丝毫颓唐慌乱。
苏琛也在,他同样身着官服,面容肃穆,神色看似平静,拢在袖中的双手,指尖却无意识地相互轻抵着。
他虽有预判,但圣旨未宣,终究是悬着一颗心。
府前空地上,闻讯赶来的府衙属官、军中将领,以及许多远远驻足观望的百姓,黑压压站了一片,却无人喧哗。
只有夏日蝉鸣一阵高过一阵。
为首的侍卫利落下马,虽风尘仆仆,但举止恭谨利落。他先行至阶下,向陆铮、唐宛抱拳行礼:“末将奉旨前来宣谕。”
他请出那明黄卷轴,展开,清了清嗓子,清晰的声音便在这寂静中传开:
“……北境抚北都督陆铮,忠勇体国,抚边有功;同知唐氏,贤能辅佐,创法利民。前巡按御史廖戎,所奏诸多不实,构陷边臣,着即锁拿回京,交三法司严审。陆铮、唐氏,忠悃可嘉,着即复本职,抚北一应军政事务,照旧掌理,以安边圉……钦此。”
旨意简洁,却清晰明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长长舒出一口气,那细微的声响仿佛打破了某种无形的桎梏。紧接着,更多放松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
陆铮率先躬身,双手接过那道沉甸甸的圣旨,声音平稳:“臣,陆铮,领旨谢恩。必恪尽职守,不负圣望。”
唐宛随之敛衽一礼,同样谢恩。
那侍卫将圣旨交付后,脸上肃然之色稍缓:“陛下另有口谕:‘北疆安,则朕心安。前事已矣,望卿等一如既往,为国守边。’”
陆铮等人自是应允。
那侍卫又道:“太子殿下亦嘱末将转达:‘抚北军民,此次力抗北狄残部,保境安民,待此案尘埃落定,朝廷必有抚恤嘉奖。’”
陆铮拱手:“有劳尊使。还请回禀陛下与殿下,臣等必恪尽职守,定保北境安宁,绝不辜负陛下与殿下信重之恩。”
传旨队伍交割了此行的例行赏赐,便如来时一般利落地离去,直奔城西驿馆方向。
约莫半个时辰后,廖戎和他的几个亲信随从,从驿馆被押解出来,走向南门。
曾经煊赫的“代天巡狩”仪仗早已不见,只剩一辆简陋的囚车。廖戎本人被单独关在囚车内,官袍被剥除,只着中衣,头发散乱,双目无神地呆坐着,与数月前抵达抚北时那副倨傲清贵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那些心腹随从,包括曾不可一世的李贵,皆被铁链拴连,步履踉跄地跟在车后,个个面无人色。
消息像野火燎原,瞬间点燃了长街两旁压抑已久的民愤。
“狗官!就知道是他们在害陆都督和夫人!”
“黑心烂肺的东西!滚出抚北!”
不知是谁先厉声喝骂,旋即,烂菜叶、臭鸡蛋,如同暴雨般砸向囚车和那群垂头丧气之人。
“冤枉好人,天打雷劈!”
“朝廷英明!抓得好!”
怒骂与唾弃声中,一个老妇人挤出人群,本想顺手将手里半块硬邦邦的杂粮饼子扔过去,想了想还是别浪费食物,在路边抓了一把泥土,奋力掷向廖戎所在的囚车:“打死你们这些祸害!”
负责押解的京城侍卫只是象征性地喝止,并未真正阻拦。
领头的那位甚至微微侧过脸,目光投向远处街角,仿佛对眼前的混乱视而不见。
土块砸在囚车木栏上,发出闷响。
廖戎浑身一颤,浑浊的眼珠转动,瞥向车外那些愤怒到扭曲的面孔,有瞬间的茫然,随即被更深的恐惧吞噬。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或咒骂,最终却只是更紧地蜷缩起身子,任由污秽沾满衣衫。
李贵更是被一枚臭鸡蛋正正砸在脸上,黄白粘液糊了一脸,腥臭扑鼻。他呜咽着想抹去,又被枷锁限制了行动,只能徒劳地扭动,引得周遭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和更密集的投掷。
这支曾经趾高气扬、令抚北上下窒息的队伍,就在这沸反盈天的唾骂与怒斥中,狼狈不堪地穿街过巷,出了南门,消失在通往京城的官道尽头。
只留下一地狼藉,和空气中久久不散的、混杂着怒意与快意的喧嚣。
都督府门前,人群渐散。
苏琛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背终于放松下来。
陆铮则将手中明黄卷轴递给一名书吏,低声交待:“将内容誊抄,张贴公告。”
那书吏双手接过,肃然应道:“是!”
说罢,即刻去撰写了安民告示,将廖戎构陷拿问、都督与夫人复职理事之意,明明白白写清楚,张贴四门及各处闹市,并附上抄录的圣旨。
其实,京城来了圣旨的消息早已不胫而走,快过任何告示。
“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老天有眼!朝廷圣明!”
“那些祸害总算遭了报应!”
街头巷尾,茶棚酒肆,坊间议论沸沸扬扬,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欢呼的庆幸与踏实。
悬了数月的心,重重落下。
铁匠铺里的锤击声更显铿锵,货郎的叫卖更添活力,妇人唤归的嗓门也透着松快。
那层笼罩在抚北上空的无形阴霾,终是被这道圣旨和那几辆远去的囚车,彻底撕碎、吹散。
府内,陆铮褪下那身略显板正的官服,换上惯常的劲装,对唐宛道:“我去大营。”
唐宛也已换回利落的常服,闻言颔首,眉眼间舒展着许久未见的轻松:“我也出去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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