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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跑进那个空间的时候,没有人停下来。直到陈醰在前面第一个刹住脚步,后面的几个人差点撞上他。我后背贴着冰冷的石壁,心脏还在狂跳,喉咙里一股铁锈味。身后没有人追上来,连脚步声都没有再响起。
陈醰喘了一会儿,侧过头朝来的方向看了一眼——通道还敞着,空荡荡的。
“不追了?”他问,“我还以为它们饿了许久,见了活人非得扒皮拆骨不可,刚才那只扑过来的时候我脑子里都过了一遍遗嘱了。妈的,白拟了。”
“它们不急。”老祖宗蹲在墙根,正用手指沿着地面那道分界线来回划拉,像是在画什么,又像是在摸那道痕迹的深浅,“你们看这地面的颜色——这边是烤过的,那边是冻过的。像是有人故意在边界上做手脚,不让那边的东西过来。”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倒是好奇,它们怕的到底是这地上的东西,还是这地方本身。你们说,要是把这条线擦掉,它们会不会一窝蜂冲进来?”
“哎哟,封老大,你可别乱来!”陈醰赶紧出声。
“开个玩笑,瞧你吓的。”老祖宗耸了耸肩,单手撑着后颈,左右转了转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不正好练手了么。”
胖子不乐意地白了一眼,在我旁边嘀咕道:“流子,都姓‘封’还好你没随你祖宗,不然我得疯!”
这会儿,小八从后面走上来,侧着耳朵听了片刻:“确实没声音了。”他放下耳朵,“但没走,像是知道俺们跑不了似的。”
“那跟追上来有什么区别?”陈醰说。
“区别是它们现在不急。”小道士说,“急的是我们。”
老祖宗又看了一眼那道分界线,扫了一圈四周:“这地方倒是干净,跟有人天天扫地似的。歇会儿吧,跑也跑累了,等喘匀了再说。”
我这才真正打量起这个空间。大,很大,像是被掏空了的厅堂。两侧的石壁上有刻纹,有些完好,有些被磨得只剩轮廓。地面平整,铺着石板,缝隙之间填着暗色的灰浆,没碎,没裂。没有灰,没有碎屑,连那些刻纹的凹槽里都是干净的。像是有人一直在打理。
“这地方……”陈醰环顾了一圈,“像是小龙女的古墓。”他吸了吸鼻子:“这还有股若有似无的香味.”
“这都封了多少年了,你别使劲吸,吸猛了,怕是千年老菌来迷惑你的脑子.”我提醒他,手里还攥着那块木牌。陈醰蹲在我旁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那茧人身上带着骨罗的木牌,茧人的脸又像骨罗。那是不是说——”
“那茧人就是骨罗?”我替他说完了。
陈醰抬头看向柳四娘:“四娘,你说他或许死了。这是怎么回事?”
柳四娘靠在另一面墙边,目光落在石壁的刻纹上,细长魅惑的眼眸缓缓扫向我们。她伸手捋了一下散落在肩头的碎发,动作不紧不慢,语气也轻飘飘的::“在陇西营地,我看见我姐的时候。”她顿了一下,“她站在月光下,白衣白裙,已经死了三年了。但她站在那里,像活着一样。”她转过来看了我一眼,“她让我想起一件事——有些人活着,是因为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有些东西能在世上走,不是因为它活着,是因为它执念深。”
陈醰的手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他低着头,像是在脑子里把什么东西重新排列了一遍。然后他猛地抬头:“我操……我说骨大叔那年龄和长相完全对不上——他说他走了二十三年,可他看着像是走了一辈子的。还有他说的那个伯父、那个阿爹,每次讲都前后矛盾。我说怎么哪里都有他的名字……”他声音变了,“感情他早就死了?”
“死人”两个字落下去,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打鼓,手心冰凉。那个词像一颗石头沉进深水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我想起骨罗带过的路,想起鬼城碑林里那些刻着他名字的石壁,想起他偶尔说出来的、像是不属于他的那些话。那些碎片连在一起,拼出来的样子确实不像是活人。我越想越觉得后颈发凉,像是有人站在我身后很近的地方,呼吸落在我的颈窝里。
小八搓着手臂,声音带着颤:“那不就是被鬼引着上了路吗?”他说这话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的方向,“老人们常说,荒山野岭里走夜路,最怕的不是遇上虎狼,是遇上给你指路的。你以为他跟你一样是赶路的,走了半宿才发现——那东西脚后跟不沾地,风吹过来,他的影子是散的。”他咽了一口唾沫,“要是你跟着他走了一路,他带你走到坟坑里,等你反应过来,腿已经迈不回去了。有些路引一辈子都是在路上走的,死人引活人,活人走到死路里,那活人也就留在路上了。”
陈醰的脸色已经白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荒唐的后怕:“那他带我们走了这么久——走的莫非是黄泉路?娘的,这不送死来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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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两个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我眼前忽然晃了一下。只是一下,像是一根针扎进了后脑。眼前的石壁暗了一瞬,我看见了一闪而过的画面——暗红色的血,铺在石面上,还在缓慢地流动。有一只手指节弯曲着伸在那片血里,像是攥着什么,又像是已经松开了。那画面只有一眨眼的工夫,但我闻到了那股气味——铁锈和潮湿的土腥气混在一起,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是干的,但那股气味还在鼻腔里徘徊。
老祖宗就站在几步之外,目光落在我脸上,那一眼很短,像是不打算让任何人注意到。
陈醰凑过来,压低声音:“流子,你怎么了?脸色白成这个样子。”他伸手摸了一下我的额头,“这么冷的地方你还能出汗?吓着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黄泉路三个字就把你吓成这样?”
是啊,为什么这三个字让我觉得隐隐绰绰得不安呢?到底哪里不安的呢?我说不上来,只能摇了摇头说:“没事。就是太累,神经太紧张了。”
陈醰看我慢慢恢,没再追问,转回去找正在曹操边上的薛嵬说自己的重大发现了。我靠着墙,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是干的,那只手是谁的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它是我认识的人的手。
此时此刻,我莫名地看向老祖宗,他就站在几步之外,目光从我这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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