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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一两个月。”皇帝没有瞒着谁的意思,他走出宫门的那天,此事就已经传的到处都是。这些天钟昭已经干上了侍讲学士的活,翰林院的同僚与他交谈时,也完全把他当作了五品的人。这些事情谢淮早就知道,根本不需要再问一遍。他直觉对方话里有话,回答完后试探着道:“殿下的意思是……”
谢淮见他皱着眉,一副警惕的模样,顿时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宽慰道:“大人别担心,本王只是觉得这事是你探听出来的,就该由你当朝弹劾;晋王出面固然好,但他年纪轻轻,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只知撒泼打滚,容易说不过孔世镜这只老狐狸,也太埋没你的功劳。”
谢淮和谢衍虽说不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可是明面上的关系也过得去,钟昭在听到撒泼打滚这四个字的时候,轻轻抬眸望过去,没在对方眼里看到失言后略懊恼的神色,便知道经过今夜之事,谢淮算是彻底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不过如果这张控诉孔世镜的状纸是钟昭递上去的,无异于正面跟谢英对上,届时等江望渡回来,还不知道要怎么被谢英磋磨。
他想起上次自己躲在屏风后面,谢英明知道江望渡腿伤未愈,依然逼他拖着断腿往地上跪的德行,还是倾向于别做得太过分。
“其实晋王殿下很聪慧。”钟昭一念及此,又想到谢衍暗示他小心秦谅异动,委婉地给谢淮提了个醒,道,“这事孔大人先天便矮晋王一头,应当没有狡辩的余地。”
“大人非要本王将话说明白。”谢淮还沉浸在谢英这次肯定要栽个大跟头上,显然根本没把钟昭这句话听进去,摇摇头解释道,“孔世镜这个尚书是五年前当上的,当时西南西南闹洪灾,前工部尚书申请了不低的赈灾款,用到百姓身上的钱却不足十分之一;庄稼尽数被淹,死难者不计其数……”
说到这里,他像是不忍回忆听到此事的心情,看向钟昭问:“那年大人还小,应该不大清楚吧。”
钟昭对西南水灾确实感触不深,如实回道:“下官只知道后一年的乡试出了有关此事的题。”
“……对,本王差点忘了。”谢淮回忆半晌,锤了下自己的头,“你那个要娶唐策女儿的表哥,似乎就是那一年乡试中的举。”
钟昭道了一声正是,谢淮于是又道:“这件事最后闹得很难看,万民书递上来的第二天,我父皇就砍了前尚书,上上下下全换了遍血,直到现在还有空缺没补上。”
说着,他顿了一下,颇有深意地道:“比如工部本该有两个侍郎,现在只有一个;掌管水利的都水清吏司换了好几位郎中,但能力都不太行,眼见着又要让位了。”
工部侍郎官居正三品,清吏司郎中正五品,无论哪个都比钟昭即将升任的侍讲学士高。虽然后者更靠近皇帝,隐形权力比较大,但是大梁多洪灾,若能立下功,想再往上攀远比在翰林院熬着更快。
他懂谢淮是什么意思,但也正是因为听得懂,才觉得不可思议。
“下官入仕还不足一年。”钟昭原本只知谢停有点想一出是一出,没料到谢淮也这么敢想,对他的期待比他本人都高,讶异道,“殿下,这是不是有点……”
“大人哪里都好,怎么就是喜欢灭自己威风?”谢淮抬手制止他说后半句话,面上全然没有带半点玩笑的意思,“事到如今,本王也实话告诉你;自从窦颜伯死后,我在朝中的势力大减,大人有翰林院的资历,以后想进内阁就是父皇一句话的事。但是如果在这之前,你能在工部站稳脚跟的话,那对本王来说绝对是很大的助力。”
谢淮说得郑重无比,钟昭也从一开始极荒谬的感觉中脱离出来,垂眸思索起了这件事的可行性。
对面的人见他动心,更加推心置腹道:“若水利太过紧要,父皇要求高,大人觉得有压力,营缮司其实也缺人;这个衙门主管建造,本王记得你妹妹……”
话到此处,钟昭微微抬眼看他,谢淮笑了笑:“你妹妹这么喜欢做木工,若是有你这个哥哥在前面开道,她说不定以后还能修建皇家陵寝,岂不是好?”
“多谢殿下抬举。”钟昭回应的声音有些不咸不淡,并未被谢淮描绘的美好将来冲昏头脑。画饼画到钟兰身上未免离谱,他清楚历朝历代都有点重农轻商轻工,所以比起其他五部,工部的地位会稍低一些,很多时候都会受到吏部掣肘;但偏偏它干的又是要命的活儿,总结起来就是十分吃力不讨好。
谢淮想让他往工部挪,应该也不是真指望他扎根于此,更多的还是把这当成一个跳板,寄希望于他能做出名堂,好尽早进入内阁。
当然,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工部选拔官员更注重能力,而非资历,如果单纯只看升官与否,这里倒确实是个好去处。
钟昭沉思着一时没说话,谢淮以为他仍在心里觉得,如此快速地升迁不现实,低笑一声故意道:“此乃乱世,是骡子是马都得牵出来溜溜,才知道自己行不行。连江望渡这样的纨绔子弟都能独自领兵了,回来后保不齐要加封个什么将军,难道大人想给他行礼?”
大梁文职武职不太往一块凑,实际上很难作对比,钟昭明白谢淮是在用自己以前跟江望渡结的梁子刺激他,但他轻轻抚弄腰间的剑穗,还真冒出了几分火气。
围炉饮酒那天,他货真价实为江望渡的遭遇感到心痛,却不曾想对方起初就怀揣着自己的目的,嘴里说的话更不知道是真是假。
谢淮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看他表情几经变幻,迟迟没有出声,微微眯了眯眼睛问道:“钟大人是有什么顾虑吗?”
“怎么会。”钟昭扯起一抹笑,点点头道,“好,一旦宁王殿下抓住孔大人私吞赃物的切实证据,下官即刻在朝上将孔大人所犯之罪揭露出来。至于能不能顺利被调到工部,就要看殿下的手段了。”
“这就对了。”谢淮见他答允,笑容更深了几分,“这件事情本王有信心,等你们的好消息。”
钟昭再次颔首,起身拜了一下便往门口走,此时谢停已经交代赵南寻回府集结人手,正站在屋外面百无聊赖地跟水苏大眼瞪小眼。
他一步跨出门槛时,发出来的声响惊动了谢停,钟昭眼看着对方转过身来,表情有点一言难尽。
“殿下这是?”钟昭问。
“你是因为听说了孔世镜的事,才把他赎回去的?”谢停显然已经在心里将这句话憋了半天,但是在说出口的那一刻,依然带着强烈的疑惑,就好像在问:你对我和我哥真的有这么死心塌地吗?
钟昭心说那当然不是,但表面上却作出一副无奈的样子,半开玩笑道:“是啊,所以恳请殿下别往我府上送人了,下官一心为二位殿下做事,真没有别的心思。”
谢停早不记得自己有多少年没感受过理亏的情绪,想想自己前不久还骂骂咧咧地把水苏打成钟昭的娈童,脸上竟有几分不自然。
钟昭当然也不指望他能给自己赔礼道歉,以后不作妖就不错了,故见人抿唇不语,很有眼力见地打算直接走:“下官告退。”
——
他们在端王府的时间有点长,待钟昭走出门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然蒙蒙亮。水苏当时出书房没多久,就已经拭干自己的眼泪,恢复了平时的平静,现在甚至还有心情侧过头出声问:“公子不问一问小的方才那番话是真是假吗?”
眼下距离上早朝还有些时间,钟昭来到记忆里最靠谱的镖局,将自己怀里放着的信递了过去。
那人接过信,照例问了几句要将其送到哪里,还有没有别的需要捎带的东西,得到否定的回答之后,便开始埋头登记。
在等待镖局的兄弟在册子上写字的空档,钟昭回答起刚刚水苏的问题:“如果我如实将你的话转达给陛下,他一定会命顺天府把你们班主抓来细审,这你清楚吧。”
水苏低着头:“小的清楚。”
既然如此,那他便不可能在这样的事上说谎,而且他胳膊上的伤痕也作不了假,除华老板对水苏提了孔世镜的姓、以及孔世镜开出了几百万两的价格这两点是假的外,他说的其他话皆没有杜撰成分。
无论好友离世还是遭遇毒打,他都已经熬了过来,钟昭无意说什么关心的废话,只是夸了一句:“做得好,回去后等着领赏。”
水苏闻言松了一口气,明显也不想给他剖析自己的心路历程,笑着应了一声是。
那边登记的人撂下手中的笔,再次确认:“这封信要送到岭南,江望渡江大人手中,没错吧?”
孔世镜的事情一报上去,他跟江望渡在谢淮和谢停的面前,便再也没有会勾结在一起的可能,因此钟昭给他寄信也没打算避人,谁爱打听就过来打听,点了点头之后,就将一锭金子推了过去。
镖局的人眼前一亮,正要接过,谁知他还没碰到那东西,一只手就先一步伸过来,将那锭金子以及他手里的信都夺了过去。
钟昭回头一看,颇有些意外地牵起嘴角:“徐大人?”
“岭南是吧,正好啊,我也要去那里一趟。”徐文钥给了镖局的人一个眼色,笑着掂了掂手里的信,冲钟昭眨眨眼睛道,“我跟他们老板是故交,这钱比起给他挣还不如给我挣,而且我还可以更快。怎么样,钟大人,考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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