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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昭在小厮的引领下往里进,才刚推开书房的门,就有一个人面色冷肃,步伐匆匆地走了出来。
而这个人是谁,也不需他再问。
“怀远将军好。”这个时候日头还很足,头顶的太阳炙烤着大地,钟昭跟江望渡相对而立,各自身上都存在着不少因对方产生的伤。他早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如此正经地跟江望渡问好,抬眼时扯出了一个没有温度的笑,“真巧。”
“钟大人客气。”江望渡额上未缠白布,结着一层血痂的撞伤就这么裸露在阳光下,他紧紧盯着钟昭的脸,沉默片刻,问了句废话,“大人也是来找晋王的?”
他们先前黏在一起的时间实在太久太久,别管面对彼此的时候心里想的都是什么,总归对对方的状态还是有些敏感的。
钟昭掀开眼皮扫过去,一眼就看出江望渡似乎在紧张。
察觉到这一点后,钟昭先是顿了一下,随后便感到有些可笑。
他有什么紧张的?
这里是皇后嫡子谢衍的府邸,不是除他们外再无他人的照月崖,他就算再怎么疯,也不可能如那天一般扯着江望渡的头发,在众目睽睽下将这人的头往地上砸。
“下官找晋王殿下还有事,就不陪将军闲话了。”沉默片刻之后,钟昭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只不咸不淡地道,“告辞。”
“……钟大人请。”江望渡垂下眼,点了点头以后侧身让路。
擦肩而过时,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钟昭腰间的地方,空空荡荡的,除了一条腰带外再无其他。
但是江望渡记得很清楚,那里以前挂着一个剑穗,是他某天借着酒醉,要钟昭戴在身上的。
其实后来没过多久,钟昭就明白了他说这话并非无的放矢,而是想要通过这种方式在谢英面前做一出戏,误导谢英放大他们间的情愫,让自己得以顺利离京。
可即便如此,钟昭依然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一直把它放在身上,雷打不动地戴了很多年。
甚至包括照月崖兵戈相见那天,他将匕首扎进钟昭身体里,握着刀柄的手还碰到了那枚已经旧了的剑穗,混沌的意识为之一震。
只不过现在没有了。
钟昭原本就不喜欢这种繁复的东西,现在取下来也很顺理成章,没什么特殊的。
第112章孽缘半生作弄,夙世孽缘。
晋王府书房中。
钟昭进门之后大概扫了一遍,跟上次自己来的时候差不多,谢衍身边依然环绕着一堆容貌酷似宋欢少时的女孩子,脂粉香气非常浓郁,却莫名不显得荒淫。
而在他下首的两边,分别坐着徐文钥和牧允城。
很显然除了谢衍的外公牧泽楷,他们就是跟谢衍关系最近也最得信任的人,若换算到谢淮身上,应该可以类比谢停和钟昭。
刚刚这间屋子里的人是江望渡,谢衍拿出这个阵仗先后招待他们,也算是有诚意到了极致。
“……”钟昭照常行礼后被指了个椅子,端端正正地坐下,再度将视线放到谢衍身边的丫鬟身上,不由得微微蹙了蹙眉头。
以前不知道表妹就是宋欢的时候还好点,此时看到这样的一幕,钟昭总有一种谢衍找了一堆废太子宠妃伺候自己的感觉。
谢英一生作恶多端,不管被如何羞辱,钟昭都不会感到不适,但谢衍到底是对方幼弟,这般场景实在有些挑战人伦纲纪。
“钟大人让人给本王递帖子,是有什么话要对本王说吗?”满屋子人中最年轻的谢衍穿着天蓝色的袍子,衬得这张未及弱冠的脸愈发稚嫩,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钟昭紧皱的眉头,兀自笑呵呵地道,“先生于我曾有半师之谊,虽然这两年很少来府上,但你不说话,我还是会有点害怕;所以先生可不可以回答我,这样看我干什么?”
“殿下聪慧世所罕见。”以前谢衍还没崭露头角时,钟昭顺着皇后的意思,有事没事来也罢了,现在谢英已经坠入黄泉,谢淮已经开始提防着他,钟昭若还经常往这里跑,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下官才疏学浅,唯恐误人子弟。”
前世钟昭跟谢衍没多少接触,甚至没怎么打过照面,今生见的这几次,给他留的印象都很深。
比如说谢衍从来不在称谓上占别人便宜,对府上的丫鬟喊姐姐,对长久以来的伴读喊哥哥,对年龄稍长几岁的大臣喊先生。
但他此刻坐在这里,明明脸上还带着点少年没褪净的圆润,却不会让人产生他压不住徐文钥等人的感觉,年纪虽小风范已成。
钟昭不清楚皇帝究竟能坚持多长时间,按照上辈子的时间推测,他应该能活到谢时遇长成,那么如果谢衍一直没自戕,最后的赢家无非就是这对叔侄中的一个。
当然或许谢时泽努努力,过几年会比谢时遇更早加入角逐。
对于现在的钟昭来说,扶持谁承继大统都无关紧要,只要这个人和江望渡的选择不同,能让他们以后不用捏着鼻子共事,能敞开手脚对付彼此,就完全可以。
不过在此之前,不管出于对谢停的诺言,还是跟谢淮的一场恩义,他得先将这人好好送走。
钟昭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站起身来再度弯腰参拜,将已经想好的最后一句话补齐:“故而最起码当下官对自己仍有怀疑的时候,实在担不得殿下一句先生。”
当下这个词一出,在场的几人心里都很清楚,钟昭已经算是接受了谢衍递过来的橄榄枝,接下来只不过要等旧主病逝而已。
谢衍闻言了然一笑,随即摆了摆手,让屋子里的下人都出去,亲自把他扶起来:“早叫晚叫又有什么区别,我明白先生的意思,好饭不怕晚,本王可以等。”
顿了顿,他的视线又转移到钟昭还得过一阵子才能好的手臂上,语调有些嗔怪地道:“但是先生怎么这么不小心,还替四哥去采什么草药,难道太医、外头找的大夫和小厮都做不了这件事吗?”
如果换做寻常正得皇帝青睐,扶摇直上的官员,闻言肯定会焦心不已,担心错过这么好的时间,痊愈以后不会如先前一样受到重用,谢衍也算是不着痕迹地给谢停上了个眼药,还侧面打听了下现在谢停府上是不是没有可用之人。
毕竟眼下徐文钥就在一旁坐着,虽然皇帝心里非常清楚,刺杀谢英的事就是他的手笔无疑,但徐文钥还得尽量多地搜集证据。
不为别的,哪怕就为了弄清他养的那些死士,死没死干净也行。
“宁王殿下只是担忧兄长。”谢停为谢淮担忧不已的样子,钟昭全都看在眼里,说不出也不想说一些不太好的话,因着他来到这里的目的已经达成,因此只是敷衍一句,便找了个理由打算告退。
谢衍没有阻拦的意思,点了点头吩咐牧允城送他出去。
行至门口,牧允城停住脚步面向钟昭,忽然笑着问:“钟大人和怀远将军的事虽暂时不能张扬,但着实是天赐良缘,什么时候有机会,大家坐下来喝杯酒?”
男子和男子之间注定不能像常人嫁娶那样,弄什么凤冠霞披,十里红妆,但是如果有机会的话,宴请三五亲朋好友,让他们跟着喝一喝喜酒,还是没问题的。
钟昭征得父母同意之后,也的确朝着这个方向策划过。
然而实际上,他们哪是什么天赐良缘,道一句孽海无边差不多。
“我不知道牧大人在说什么。”江望渡一早便认准了谢时遇,即使对方目前还没出生,也丝毫不能改变他的意志,让他改投谢衍门下,钟昭不确定对方这话是试探自己,还是出于别的什么复杂心思,总之语气漠然道,“但我与怀远将军以前没关系,以后也不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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