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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管漫不经心地继续斟茶,俄而听到御案那边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喟叹,也只作未闻。
待她用托盘端着两盏茶走到近前,才放下茶盏,他就伸手来攥她的手:“小湘。”只唤她一声,她就从他语中辨出了深深的无奈和怜惜。
“嗯?”她应了声,将手中托盘交由宫女撤走,自顾在他身边的绣墩上坐下来。他拇指摩挲在她手背上,沉吟了良久,道:“我知道,你与恒沂并没有什么情分,如此委屈求全不过是不想让我为难,也为着六宫和睦。但这孩子……”
他怅然摇头:“从小便有些痴,现下让张氏带了几年,愈发纵了他的性儿。是于他是君是父,他有时来了脾气尚敢强争几句,何况待你?”他说着抬起眼,凝视着卫湘,和煦而郑重地道,“今日跟你说这些,是想你知道这些事我心里都有数。你若受了气只管跟我讲,切莫念着大局便一味的委曲求全。”
他这番话说得推心置腹,卫湘抿唇颔首,状似轻松地莞尔道:“我是做长辈的,不跟孩子置气,也就不觉得委屈了,夫君只管放心。”说着她略微一顿,也轻轻一喟,露出哀愁,“况且……我也不瞒你,我这样也并非全为着你和什么六宫和睦,更有云宜和恒泽的缘故在。”
说着又是一声重叹:“他们如今还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咱们好好的,他们就万事不愁,来日却总有不得不仰赖这位长兄的时候。倘他们素来兄弟和睦,我也没什么好担心,可如今为着宫闱纷争已结下了梁子,我有个长辈的虚名尚且无法去皇长子跟前争辩,来日若换作他们横遭迁怒又能如何?我现下尽力周全,也教他们敬着兄长,不求皇长子日后能记我的好处,只愿他能不迁怒于咱们的孩子便是了。”
她这话说得似是委婉,实则是就差直接说“等你驾崩,皇长子继位,两个孩子怎么办?”了。
放在从前,这话她万不敢讲;可现在套上一个委婉的衣裳,说也就说了。
这不仅是因他几年如一日地宠着她,更因在这几年的朝夕相处里,她也渐渐瞧明白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都说伴君如伴虎,他自也有任性难伺候的时候。可他有个要紧的好处,便是在大事面前总不含糊,既不会由着性子胡来,也并不逃避。
所以这样往小了说关乎一家人和睦,往大了说关乎两个孩子、乃至她本人生死的事,她就敢说了。
楚元煜良久沉默,其间也有几回欲言又止。卫湘猜想他该是想反驳她的,但思来想去也驳不得,因为她所言实在是句句在理。
而她实则也并未想让他表什么态,于她而言,能用这番话在他心里对皇长子添个疑影儿就够了。
这道疑影儿会让他对皇长子的种种不妥之举更加在意,尤其是那些原本可轻可重的举动——譬如皇长子那日情急之下怒喝她的那声“住口”,他先前只觉得是“是非不分、不敬长辈”,最多再加一条“御前失仪”,以后他则下意识地会想皇长子是否真的恨她、也恨她的两个孩子。
若是,在他百年之后,他们会是什么下场?
卫湘也知道,这不是个能急于求成的事,现在他便意识到这一层也会在心里为皇长子辩解,更会提醒自己不可多疑。但不妨事,日子还长着呢,她要的是他一遍遍去想,一遍遍揣摩皇长子的心思,那一颗一颗的砂砾添上去,终有一日会成再不可忽视的山。
卫湘因而直接打断了他的沉吟,笑道:“你别费神。知道我的打算,由着我尽这份心就是了。”又语重心长地为皇长子解释道,“先皇后端庄贤惠,皇长子为她所生,总不会差到哪里去。现下的诸多不妥多半只因尚小,长大一些许就懂了。”
“罢了。”楚元煜苦笑一声,不再多言。转而唤来宫人让去传话,解了皇长子的禁足。
彼时卫湘心下很是好奇皇长子解禁后是否真会来向她道谢。这是她横竖都能看热闹的事,若皇长子来,本就是他自己憋屈;若他不来,都不用她费神,楚元煜便早晚会知道此事,终究也是皇长子的麻烦。
不过这次皇长子倒做得极为聪明,他并未亲自登门,但也没直接爽约,让宫人送了厚礼来。要紧的是他还不是遣的自己身边的宫人,而是专门央了御前的人替他走这一趟,也是上回的宋玉鹏。
如此一来,虽明面上看着都是宫人跑腿,实则事情却大不同了——倘他自己不来,只差身边人来,瞧着多有几分敷衍轻慢。可如今这样,轻慢便寻不着了,反多了几许小孩子行事的意味——瞧着活像是寻常人家十一二岁的男孩子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却又面子薄拉不下脸,因此央告父亲身边得脸的人去向继母赔罪。
卫湘心觉有趣,大大方方地让人收了这份礼,想了想,笑道:“你是御前的人,皇长子的口味你清楚些,替本宫点几道点心给他送去。”
宋玉鹏讶然笑劝:“娘娘,您若为着礼尚往来,备些别的也就是了。这点心……您也知道,进嘴的东西最容易惹麻烦。”
“不打紧。”卫湘口吻悠悠,“你去叫御膳房备,一应按御膳房的规矩记档给他送去。”
——这才叫礼尚往来。他绕一道御前,她也可以,看上去也像民间人家的继母想关照继子又有些别扭,就从丈夫那里拐一道弯。
卫湘心想:他既想演这母慈子孝,那她就陪他演好了。
她这样见招拆招地打太极,点心送过去,就又到了她看热闹的时候。
就像宋玉鹏说的,吃食最容易出事,想来皇长子也明白这个道理。可他若真吃了她的点心就出了事,漫说那点心出自御膳房,就是真从她宫里送出去,楚元煜也断不会信她如此直接地下毒;那他不出事,就只得捏着鼻子再受她一份好意,任由阖宫都瞧着她对他的慈爱关照,她设身处地地想想都替他怄得慌——
作者有话说:卫湘:我都替你怄得慌
恒沂:……那您别这么干啊
卫湘:[狗头]可是你怄得慌,我就爽了呀
第277章同装“同被一个人喜欢的两个人相互不……
二月初,楚元煜在龙抬头后的早朝上提起册立卫湘为后的事宜。
这话放出去,事情与卫湘预料中并没有太多分别。
这几年她以陶家为始,在朝中渐有了交好的人家,宫中和她处得好的姐妹家中也都要给她几分面子。平日里大家各有各的事,也就显不出多大的势力,如今有了这桩人人都躲不过的立后之争,与她相熟的人家忽就拧成了一股绳,与反对者针锋相对。
反对立她为后的人多是文官,其中又有一多半与从前的张家、乃至更早的陆家是世交。这样算来,她与他们之间结着新仇旧恨,自然不肯她登上后位。
可皇帝争执盛年,再立新后是理所当然的事,他们只管反对便站不住脚,这就不得不另想说辞。
于是他们能做的也无非就是两件事:一是称谆太妃的三年孝期尚未结束,不宜册立继后。这一点卫湘是赞同的,楚元煜也无异议,他其实原也知道现下并不是册立继后的时候,只是知道此事比还有无数口舌要废,因而先提出来罢了。
二则是他们另提了立后的人选,敏贵妃、文丽妃、凝妃自然都在其列,让卫湘没料到的是颖贵嫔也被提了起来。
只是如果细想,这也说得过去,因为颖贵嫔虽位份不高,但育有三皇子,是为天家开枝散叶的人,自然配得上那个位子。且她又正经出身名门毓秀,这比去年才“认祖归宗”成为谨国公府之女的卫湘更强多了。
几个人选提出几日,敏贵妃、凝妃本尊与娘家就都跳了出来,义正词严地推说不肯。
文丽妃家世代清流,行事淡泊,表态不比敏贵妃、凝妃这样的新贵激动,但其父专程入了宫,据说在紫宸殿里与皇帝谈了半个时辰,终究也婉拒了这份“器重”。
三位高位嫔妃本人和娘家都不肯,这就再没什么可说的了。
被提及的人选登时只剩颖贵嫔,积霖晨起侍奉卫湘梳头时提起这个,只觉好笑:“论位份也好、论恩宠也好,后位横竖也轮不着颖贵嫔,如今偏剩了她在风头浪尖上,真教人不知该说什么。”
傅成闻言连连摇头,思索道:“依我看,另外三位娘娘根本就是幌子。她们素来与咱们娘娘交好,不大会与娘娘争抢后位,这谁不知道?可她们位份都高,若不提她们直接提颖贵嫔,那说不过去。现下提是都提了,她们自己无意,再议颖贵嫔的事也就顺理成章了。”
卫湘赞赏地看他一眼,衔笑:“正是如此。且让他们争去,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
至此,新的后位之争才算定了角儿。卫湘本以为这之后势必是一场厮杀,就像张氏册立皇后之前那样,实则却与她的设想大相径庭。
后宫里各式各样的议论是止不住的,但许是因为她的地位与盛宠都太过稳固,张氏的下场又令人生畏,众人一时竟都谨慎安静起来,虽都打着十二分精神紧盯动向,却没人贸然去做什么,就连颖贵嫔也只是寻了体面的由头不来她宫里晨省,求个“王不见王”的清静。
皇长子更是出人意料地突然懂事起来,他再也没对卫湘有过不敬之举,亦没有再提过张氏一句,只是愈发勤勉地做起了学问,不止自己日日苦读,对刚进尚书房念书的恒泽也有诸多关照。
楚元煜身为两个孩子共同的父亲,对皇长子的这种改变自是惊喜的,感慨说:“这才像当哥哥的样子。”
卫湘见他如此,虽心有不安,却也乐得喘一口气,便索性安心做一个温柔慈爱地庶母,偶尔若去尚书房走动,不论给恒泽备什么,都给皇长子也备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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