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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惊弓之鸟
王彦章败退的五十里路,如同炼狱穿行。胯下乌云盖雪口吐白沫,每一次喷息都带着血沫。他伏在马背上,玄铁重甲裂痕遍布,肩甲处一道被禹王槊链尾扫过的豁口深可见骨,血水混合冷汗浸透内衬,在寒风中冻成冰碴。身后是漫山遍野的溃兵,丢盔弃甲,哭嚎震天,“鬼!”“链子槊勾魂了!”的恐惧呼喊如同跗骨之蛆,死死缠绕着这支曾经不可一世的铁军。
终于,前方出现一片依山扎下的森严营垒,灯火通明,帅旗高扬,上书一个巨大的“葛”字——正是前来接应的老帅葛从周。
辕门大开,葛从周亲率亲兵迎出。火光下,他须发花白,脸色阴沉如铁,尾椎骨的旧伤让他站姿有些佝偻,但那双老眼却锐利如鹰隼,瞬间捕捉到王彦章狼狈不堪的模样和全军那几乎实质化的惊惶。
“王帅!”葛从周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晋阳…如何至此?”
王彦章艰难下马,脚下一个踉跄,幸被亲兵扶住。他推开搀扶,独臂拄着夺回却已弯曲的浑铁枪(溃退中亲兵找回),脸色惨白如金纸,嘴唇哆嗦着,竟一时说不出话。他下意识地抬手,仿佛要驱散眼前那挥之不去的白袍鬼影和那索命的铁链魔音。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刻骨的惊悸:“李…李存孝…没死!禹王槊…铁链…索命的链子响…回来了!”
此言一出,葛从周身后诸将一片哗然,脸上皆露骇然之色。李存孝!那个被五马分尸的煞星!禹王槊!那柄沾满梁军鲜血的凶兵!
葛从周眉头紧锁成川,眼中精光爆闪,猛地踏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之音:“王帅!你清醒些!李存孝尸骨早寒!晋阳城若有此神将,何至被你我连破三关,困守孤城?此必是晋军穷途末路,行那装神弄鬼、惑乱军心的奸计!”他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溃兵,“你看这些儿郎!非是败于刀枪,乃是败于心中之鬼!若信此邪说,军心尽丧,大势去矣!”
王彦章被葛从周当头棒喝,心神稍定,但眼底深处那抹惊惧犹在,如同烙印。“装神弄鬼…”他喃喃重复,手指神经质地摩挲着枪杆上被铁链绞缠出的深深凹痕,那冰冷的触感和刺耳的刮擦声仿佛仍在耳边,“可那槊…那链…那气势…与当年黄河畔一般无二!还有那铁链…”后半句他声音极低,带着难以言喻的惊恐,只有近前的葛从周勉强听清。
葛从周心头猛地一跳,这联想更添诡异!但他深知此刻绝不可露怯,强压下翻腾的疑窦,沉声道:“纵然形似,必是假扮!所用兵器,或是库中仿品!晋阳李克用,最善收买江湖亡命,此人定是寻了个力大悍勇、熟知李存孝事迹的死士,行此险招!”他目光转向王彦章身后一名年轻将领——其弟王彦瞳。王彦瞳相貌与王彦章有七分相似,身材魁梧,只是眼神略显浮躁,此刻正愤愤不平地瞪着晋阳方向。
“王帅受惊,心神未复,不宜再战。”葛从周目光灼灼地盯着王彦瞳,“令弟勇武,酷肖王帅。老夫有一计,可破此‘鬼影’,雪此奇耻!”
二、假帅诱鬼
葛从周的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王彦章裹着厚裘,脸色灰败地靠在虎皮椅上,一碗滚烫的参汤捧在手中,却毫无热气。葛从周指着沙盘,声音低沉而快速:
“晋军新胜,必骄狂懈怠,以为我军惊魂未定,不敢复来。今夜三更,老夫亲率大部,佯攻晋阳北门,声势务必浩大,吸引守军主力。”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戳向沙盘上晋阳西门位置,“彦瞳将军!你即刻挑选三千精锐死士,换上王帅的乌金甲胄,打‘王’字帅旗!趁北门战起,守军被牵制,直扑西门!破门焚粮,制造混乱!若那‘假李存孝’再现…”葛从周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他既扮鬼,你便以雷霆之势,斩此装神弄鬼之徒!取其首级,悬于辕门!届时谣言自破,军心立复!王帅之威,亦可重振!”
王彦瞳听得热血沸腾,一拍胸甲,声如洪钟:“葛帅妙计!末将必斩那装神弄鬼的鼠辈,为兄长雪耻!”
王彦章抬起眼皮,看着弟弟年轻气盛的脸庞,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块冰,那句“小心…那链子响…”终究没能说出口,只化作一声疲惫的叹息,挥了挥手。
三更时分,月黑风高,朔风卷着雪粒子抽打城砖。
晋阳北门方向,骤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火把如繁星坠落,照亮半边夜空!葛从周指挥的梁军如潮水般涌向北门城墙,云梯飞架,箭矢如蝗!战鼓声、号角声、厮杀声汇成一片,将沉寂的冬夜彻底撕裂!晋阳城头,守军果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攻势吸引,李存勖的帅旗在北门城楼高高飘扬,调动兵马,全力抵御。
与此同时,晋阳西门外的黑暗深处,一支沉默的军队如同鬼魅般悄然靠近。为首一将,身披王彦章的乌金锁子甲,头戴覆面狮头盔,手持一杆精铁打造、形似浑铁点钢枪的长矛,胯下也是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打着那面镶金“王”字帅旗。正是假扮王彦章的王彦瞳!他身后,三千挑选出的梁军悍卒,口衔枚,马蹄裹布,眼中闪烁着嗜血与复仇的火焰。
“王彦章”看
;着远处北门冲天的火光和震耳的厮杀,嘴角勾起一丝狞笑:“晋狗中计矣!儿郎们,随我踏平西门!斩将夺旗,就在今夜!”他一挥长矛,“冲!”
三千梁军精锐,如同离弦的黑色利箭,撕破夜幕,无声而迅猛地扑向看似防守空虚的晋阳西门!马蹄踏碎薄冰,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三、鬼影再现
西门城楼,守军确实被北门大战吸引了大半。留守的晋军校尉正紧张地眺望北面火光,忽闻城下传来异响!他猛地探身下望,只见黑压压的梁军已如鬼魅般涌到护城河边!
“敌袭!西门敌袭!”凄厉的警哨瞬间划破夜空!
然而,为时已晚!梁军前锋已开始架设简易飞桥!王彦瞳一马当先,挥舞长矛,厉声高喝:“王彦章在此!晋狗速速开城受死!”
城上守军一片慌乱,箭矢稀稀拉拉射下。王彦瞳格挡开几支流矢,心中豪气更盛,仿佛已看到自己破城斩将的英姿。
就在梁军即将越过护城河,撞上城门之际!
异变陡生!
西门城楼最高处的阴影里,毫无征兆地亮起两点幽绿色的光芒!如同鬼火摇曳!
紧接着,一个沙哑、冰冷、仿佛从九幽地狱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带着无尽的嘲讽与杀意,如同冰锥般狠狠刺入每一个梁军士卒的耳膜,更精准地砸在王彦瞳狂跳的心头:
“王…彦…章…?”
声音不高,却盖过了北门的厮杀与西门的喧嚣!
王彦瞳浑身汗毛倒竖,猛地勒马抬头!
只见城楼垛口之上,一道身影缓缓站起!
素白如雪的织锦战袍,在凛冽的夜风中怒卷如幡,不染纤尘,在城头火光的映衬下,白得刺眼,白得妖异!内衬乌沉沉、泛着幽冷死光的玄铁锁子甲!最令人魂飞魄散的,是那人手中斜拖于地、槊首狰狞狼牙巨锥反射着幽幽寒光的——禹王槊!以及那柄身上缠绕的、随着夜风轻摆、发出持续不断“沙…沙…沙…”索命低鸣的——寒铁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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